地平線上揚起一道塵煙，越來越近。田野坐在辦公室裡，正在填一張工分表。他手裡的筆突然停了一下，墨水在紙上暈開了一小塊。他合上本子，站起來，肩上己經搭好了鋤頭。
他走出門，腳踩在新鋪的碎石路上，硌得腳底發疼。這條路是上週剛修好的，從行政區通到交易廣場。路兩邊立著木牌子，寫著“糞票兌換點”和“勞工登記處”。幾個居民蹲在路邊吃麥餅，看到他走過來，都低下了頭，沒人說話。
哨崗傳來三聲敲擊聲，是鐵鍬敲鋼管的聲音。有人來了，帶了裝備，人不少。
田野拐過養殖區的彎道，蛆池上方還有熱氣往上冒，幾隻大蒼蠅在飛。他抬頭看見外閘門正在升起，鐵鏈吱呀作響。門剛開啟，一輛改裝的農用車就開了進來。輪胎己經磨沒了，只剩鋼圈。車頭焊著鐵皮，上面畫了一株麥穗，中間裂開一條縫——那是農盟的標誌。
車上跳下六個人，穿著灰色布衣，胸口繡著金穗，腰上掛著包，但沒帶槍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瘦高的老頭，戴著眼鏡，鏡片很厚。他手裡拎著一個鋁箱子，走路時輕輕晃著，好像怕裡面的東西壞了。
田野在離哨崗二十米的地方停下。風從他背後吹來，捲起褲腳的沙土。他沒有上前，也沒說話，就站著，鋤頭拄在地上，刀刃插進土裡一點。
老頭走到五步遠的地方站住。他摘下眼鏡擦了擦，再戴上，看著田野的臉，又看了看他的鋤頭。
“田先生。”他說，聲音乾巴巴的，“我是農盟第七區的使者，姓陳。”
田野嗯了一聲，沒動。
陳使者把箱子放在地上，開啟鎖，拿出一份檔案。紙很白，看起來很新。“我們聽說，你這裡培育出了抗輻射、抗毒素的麥種，產量穩定，還能留種三代。是真的嗎？”
田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。左腳的軍靴裂了口，裡面墊著一塊橡膠，是從拖拉機內胎剪下來的。他用腳尖碾了碾地上的小石頭，說：“是真的。”
陳使者臉上立刻露出笑，眼角擠出很多皺紋。“那太好了！我們願意每公斤三枚銅幣收購，第一批要五噸，後面按月供應。肥料、工具、防護服這些，我們也優先給你們。”
田野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“你們還能造什麼？”他問。
陳使者一愣。“什麼？”
“你們還能造什麼？”田野又問一遍，“鋤頭？還是陽光？”
陳使者嘴角抽了一下，還是笑著。“田先生，我們現在談的是合作，不是比誰厲害。你們的技術確實不錯。但我們有九成的基因庫，有肥料廠，有運輸線。沒有我們，你們連一袋化肥都拿不到。冬天來了，你們怎麼取暖？怎麼淨水？怎麼擋外面的裝甲車？”
田野沒回答。他轉身往交易廣場中間走。地上有點溼，踩出一個個腳印。他走到試驗田邊，掀開一塊防水布，下面是一排玻璃罐，罐壁上有水珠。他開啟一個罐子，伸手進去，拿出一株成熟的麥子。
麥稈粗，穗子沉，根上還帶著黑土，有蚯蚓在動。他把麥子舉到陳使者面前，根朝外。
“看清楚。”他說，“這不是實驗室裡的嬌氣種。它喝的是蛆糞水，吃的是輻射土，靠的是地裡的力氣長出來的。你們那種瓶子裡的‘乾淨種’，風吹兩下就倒了。”
陳使者盯著那團蠕動的根，喉嚨動了動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你是……不想賣？”
“我沒說賣，也沒說不賣。”田野把麥子放回罐子，蓋上蓋，“我只想知道，你們拿什麼換？”
陳使者臉色變了。“你別搞錯了。這不是買賣，是我們給你活路。你不合作，就會被整個系統踢出去。你以為別人發現你有好種子，會來買？他們會聯合起來封你。”
田野笑了。他搓了搓左手掌心，那裡最近總是發熱。他沒解釋，轉身往南邊的能源臺走。
“跟我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