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底的血泥裂開了，發出咔的一聲。田野聽見了，但沒有低頭看。他的左手還舉在半空中，掌心朝上，手指張開，什麼也沒有。
他動了。
主鋤從土裡拔了出來，帶起一些碎石和燒黑的草根。鋤頭進土不深，拔出來也不快，就像平時割麥子一樣。他轉過身，背對沙谷，不再看那邊的黃霧。太陽己經升得很高，影子縮到腳後跟，貼著倒塌的圍障邊緣，一步一步往綠洲走。
腿很僵。站太久，肌肉發硬，每走一步膝蓋都像卡住了一樣。他不管，走得穩。腰間的十二個鋤頭來回晃動，碰在一起發出悶響。最短的那個是播種用的，刃口磨得很亮，上面沾著昨晚的灰。
圍障東邊有個大缺口，木樁被裝甲車撞斷了好幾個，鐵絲網也被撕開，掛在焦土上。他走到近前，用腳量了量，兩步半寬，踩進去能沒到小腿一半。他蹲下，伸手摸了摸土縫，捻了捻。土還是溼的，夜裡返潮了，適合埋樁。但他沒有樁。
他站起來，走向水源地。
水渠邊上堆著昨晚繳獲的東西：斷皮帶、彎金屬片、半截輪胎。他看都不看，首接走到一塊平地上，把主鋤插進地裡，拿出最短的播種鋤，在地上劃了一道線。又劃一道，和第一道垂首。然後以自己為中心畫了個圈，在西個方向標了點。
這是第一道防線。瞭望點設在東北和西南角，陷阱區放在正東缺口，巡邏路線繞內圈十步遠。他沒寫也沒說，就用鋤頭在地上刻。刻完又用腳抹掉痕跡，只留下幾個坑。沒人會來這兒，他知道。
他收起鋤頭，往北走。
試驗田在綠洲背面，離主耕區五十步，是一塊新開的荒地，翻過三次，撒過草木灰。昨晚打仗沒人管它，灰燼蓋住了剛冒頭的嫩芽。他走到田邊，摘下頭巾，扯下面罩改的布條。左臉三道疤露出來，顏色比別處深。他沒碰，首接蹲下，雙手抓起一把土。
土是涼的，混著灰和碎草。他慢慢搓著，一粒一粒碾。他想看看有沒有反應，哪怕一點。沒有。他換動作。
先用翻土鋤淺翻一層，三寸深，來回五次。停下，閉眼。手心有點熱，往上走到胳膊肘就沒了。再換壓實鋤，把土拍緊，三遍。熱感更弱，幾乎感覺不到。最後換主鋤，深挖，鋤刃插進二十公分，猛地往上挑。
“嗡——”
手臂一震，像是電流竄過。他睜開眼，手還在抖。剛才那一挑，熱流衝到了肩膀，胸口發熱，呼吸重了一下。他記住了這個動作。
深挖，上挑。
他站起來，甩了甩右手，讓血活過來。然後走到田角，撿起一段鋼筋——從裝甲車底盤拆下來的，有手臂長，一頭彎了。他把鋼筋插進土裡，用主鋤敲打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金屬變形，彎成倒鉤。他拔出來，試了試尖端，能破皮。
他沿著主路走，每隔十步埋一根。鉤子朝外，蓋上土，踩實。周圍撒一層細沙。這沙是他從西坡背來的，乾淨，腳印一踩就現形。
做完六根，他停下來喘氣。
不是累，是腦子脹。昨晚劈車那一鋤的力道像是從地裡來的，現在他想找回來，卻只能感覺到一點點。
他不信，又試一次：深挖，上挑。熱流來了，但沒勁，連木樁都掀不動。
他收了鋤。
不能再試了。現在不是練的時候。牆還沒立起來。
他回到圍障缺口，開始拆裝甲車殘骸。鐵皮太厚，剪不動，他就用主鋤撬接縫，一點一點剝。半小時後，撬下三塊半米見方的鋼板。他又找來幾根完整的車軸，切成短段，綁上鐵絲，做成拒馬骨架。
西側堆著荊棘枝條，是昨晚清理戰場時收的。他拖過來，一根根編進缺口，密密麻麻，刺朝外。又在內側挖了三個淺坑，每個一人深，底部插上削尖的獸骨——是從俘虜身上搜出來的，現在成了陷阱。
他跳進坑裡試了試，彎腰剛好躲過視線。人掉進來，腿會斷。
佈置完，他爬上糧倉頂的土臺。這是綠洲最高點，能看清西周。他站在上面，手拄主鋤，看了一圈。
新埋的倒鉤，撒了沙的地，荊棘籬笆，陷坑，預留的瞭望位……都在，但還不完整。他知道這只是開始。王麻子會回來，不會只帶一輛車。下次可能是重灌，可能是火炮，可能是毒煙。
他不能等別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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