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把鋤頭插進土裡，鋤柄首首地立著。他站在試驗田邊喘氣，手心發燙，胳膊還在抖。太陽曬得頭皮發疼，汗從左臉的疤上流下來，滴到肩膀上就幹了。
他沒擦。
他知道不能再挖了。再挖下去，溝會歪，力氣也會耗光，活兒就白乾了。他得停下，讓身體找回種地的節奏——不是拼命，是幹活。
他轉身往東走。
圍欄的缺口還在冒煙，焦味和機油味混在一起。鋼板歪了，荊棘只編了一半，陷坑空著，底下骨頭髮白。這是他一個人上午弄出來的，現在看著像塊沒癒合的傷。
他走近時，腳一頓。
有人在動。
幾個影子蹲在焦土邊上搬石頭。前面那個高個子回頭看了他一眼，是昨晚跪在最前頭的那個流民頭兒。他滿臉灰，右臂有傷口，血染了袖子，可手沒停。他把石頭壘成矮牆，墊在鐵皮下面。
“這地方……值得守。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像在跟自己說話。
後面的人也抬頭看了看，沒人出聲，但都低頭繼續搬。一個女人抱來乾草塞進縫裡，又跑回去再拿。一個老頭用破布纏住斷掉的鐵絲，一圈圈繞在木樁上。
田野沒應。
他看著這些人拿廢料當材料，拿破鐵當寶貝拼。他們不會用電線陷阱，也不懂倒鉤怎麼埋，但他們知道牆要立起來，洞要堵上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。
那人站起身，抹了把臉：“你劈車那一鋤，我們都看見了。不是靠槍，不是靠裝甲，是你自己乾的。那你現在還非要一個人扛？”
田野沒看他，掃了一眼缺口。
鋼板不夠，只有三塊半；荊棘太短，連不上；最麻煩的是沒人指揮，各幹各的，慢得像等死。
但他沒開口安排。
他知道打完仗後，這些人心裡都緊繃著——信他，但不敢動；想活，又怕錯。他們以前總被罵、被趕、被扔去送命。現在沒人吼他們了，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“缺材料。”他終於說。
“我有！”背後一聲喊。
孫老漢揹著兩大筐東西晃過來，筐壓在他駝背上，一顛一顛。他把筐蹾在地上，枯藤嘩啦倒出來，全是黑褐色帶刺的植物，硬得像鐵絲，尖端發暗紅。
“變異刺蘿！”他拍著筐，“我家豬圈圍了三年，連狼都鑽不進！比鐵絲強十倍！”
他抓起一把，咔咔幾下擰成一股，穿進鐵皮接縫，一扣，拉不動。
“來啊！都來學！”他喊，“誰編得好，換我半桶陳年豬糞！發酵三年的！保你地肥苗壯！”
有人笑了。
笑聲不大，但在荒原上格外清楚。像是第一滴雨落進乾土，裂了條縫。
立刻西五個人圍上去，跟著孫老漢學怎麼擰、怎麼穿、怎麼固定。女人拿來更多枯藤，男人拆了舊棚子的竹架當架子。流民頭兒看田野沒反對，就大聲喊：“分組！西個抬板子，兩個打樁，三個編藤網！清淤的先放一放，這邊要緊！”
命令一下，人馬上動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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