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頭兒蹚著泥水走過來，指著水溝說：“你改的水路是對的。火攻最怕斷水，咱們先把主渠通了，再來人，燒也燒不透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可有人怕晚上睡不安穩，想先把窩棚加固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加。”
“可水利更重要。”
“那就讓你覺得重要的人去幹水利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，咧嘴笑了：“行。”
他轉身就喊：“不想棚塌的，都給我下渠！誰不下，晚上自己搭茅草頂！”
大家鬨笑，氣氛鬆了。
孫老漢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南北路中間，拎著空糞桶，桶底沾著灰。他一邊走一邊用桶底劃線，嘴裡念：“巡邏路線！一圈半里！誰走完，換我半桶好料！童叟無欺！”
他劃得歪歪扭扭，但方向清楚。一圈下來，灰線成環，穿過圍欄、糧倉、田邊，回到起點。
立刻有年輕人跟著走。一圈下來滿頭大汗，孫老漢當場開啟陶罐，倒出小半勺黑東西遞過去：“拿去！拌土裡，明年麥子竄一尺！”
那人捧著像得了寶，笑著跑回窩棚。
田野看著這一切，沒笑，也沒動。
他慢慢走向糧倉土臺。這是綠洲最高點，能看清所有人。他站上去，手扶著鋤頭——剛從田裡拔出來的那把。
底下人來人往，塵土飛揚。有人抬木樑，有人釘鐵皮，有人背土填坑。原本死氣沉沉的沙地，現在全是腳印，響著喘氣和叫喊。燒黑的殘骸變成牆，亂堆的廢料變成防具，那些曾經只會跪著討飯吃的人，現在正一錘一錘敲打著自己的地盤。
他左臉的疤在陽光下發紅。
他搓了搓掌心的麥穗碎屑，首到它們變成粉末，被風吹走。
然後他走下土臺。
沒拿鋤頭，也沒下令。他走到井邊，拉開井繩，打了半桶水。水渾，漂著灰，他在乎。他捧起一掬，潑在臉上。涼意刺進來，讓他眨了眨眼。
他又打了一桶，坐下，慢慢喝。
風掀動他的馬甲。腰間的十二個鋤頭靜靜貼在皮帶上。他靠著井沿，看著遠處。
東邊圍欄有了樣子，鋼板和刺蘿交織成牆，陷坑蓋上了偽裝。水渠清了一大半，水流順暢了。巡邏的灰線被人踩實，快成了真路。
流民頭兒走過來，站他面前，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說：“你昨夜沒睡，今天也沒停。現在……是我們該幹活了。”
田野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沒退，也沒再說。只是站著。
接著孫老漢來了，拎著空糞桶，站到另一邊。
再後來，一個女人抱著孩子，一個老頭拄著拐，一個少年揹著工具袋——他們一個個走過來，站在井邊，不說話，也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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