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剛這時候從東北角瞭望塔走下來。
他走路有點跛，左腿是義肢，踩在碎石路上有悶響。機械眼在陽光下反光，看不出看哪裡。走到巡邏點，摘下步槍檢查一遍，又往彈匣裡壓了兩發子彈。旁邊兵遞煙，他擺手，只拿了壺水，仰頭喝半口，剩下半口潑在地上。沙地吸得快，轉眼就沒了。
他沒往這邊看。
他知道田野在門口，也知道他在看什麼。但他沒過來彙報，也沒問下一步做什麼。他做完自己的事，靠在塔的陰影下擦槍。哼了半句軍歌，又停了。
田野看見了。
嘴角動了一下，沒笑出來。
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以前每件事都要他盯著，每一鋤都要他親自下地。水多了怕淹，少了怕旱；有人偷懶要罰，吵架要管；連哪塊地該用什麼肥，都要他捏土聞味道來定。那時候他睡不好，吃飯都一手端碗一手握刀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牆有人修，渠有人清，種子有人管，連守衛也不用他操心。趙剛能把巡邏分成西班，能把彈藥記到小數點後一位。孫老漢能把糞肥分三級，還能拿陳料當獎勵發。就連以前只會跪著討飯的流民，現在也能自己分組幹活，吵完架接著搬石頭。
這片地活了。
不是因為他一個人拼命，而是因為大家都覺得——這地方值得守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空氣乾熱，帶著沙粒，刮嗓子。他慢慢撥出來，胸口那股勁松了。肩膀放下，手臂自然垂著。他沒回指揮棚，也沒去田裡。就站在原地，面對大門，面對沙漠，面對那一片還沒開墾的荒地。
他知道這才剛開始。
遠處沙丘還在動。風裡可能有輻射雲，也可能有變異獸的味道。王麻子沒死，農盟在北邊囤糧，地下管道說不定哪天會崩。明天可能斷水，後天可能鬧病，以後也許會有更強的掠奪者開著坦克衝過來。
他都知道。
所以他不能笑，也不能休息。他得站在這兒，看著。只要他還站著，別人就知道門沒關，路沒斷，希望還在。
他抬起右手，摸了摸左臉的疤。
三道舊傷，小時候被變異狼抓的。那時他躲在地窖，聽著外面叫，以為全世界只剩他一個活人。他靠吃紅薯渣撐了兩個月，首到發現祖傳的鋤頭能吸輻射。
現在他不再是一個人了。
他放下手，看向遠方。
太陽昇高了，影子縮成腳邊一小團。風更大了些，吹起馬甲下襬，露出腰後別的一小包毒粉——血麥磨的，遇水就化。這東西他一首帶著，從沒丟過。
他沒動。
就那麼站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