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天快亮的時候下了起來。第一滴雨落在田野左臉的傷疤上，涼得像刀割。他沒動，還蹲在隔離帶的盡頭，手按著那塊土。土裡之前有蛆爬過，現在溼了。溼氣慢慢滲進他的手掌，先是冷，然後變得滑膩。接著，地面開始抖。
不是人，也不是車，是很多東西在動。聲音密密麻麻，溼漉漉的，還帶著腐爛的味道。他抬頭看過去，發現西牆外的清潔帶被雨水沖垮了。糞水混著血水流下來，氣味斷了。
蛆群亂了。
它們不再走原來的路，而是到處亂爬，往熱的地方、溼的地方、震動多的地方去。糧倉地基成了目標。成百上千條白蛆順著牆縫往上爬，啃木頭，拉出的東西腐蝕防護層，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音。糧倉頂上的守衛發現了，敲了三下鐵皮桶，聲音短又急。
田野抽出鋤頭，沒有站起來，首接用鋤柄砸地。咚——震動傳進土裡。他以前試過這個辦法，在第51章那天晚上，發現蛆喜歡某種震動。那種震動是死人爛掉時地下的動靜，現在他要自己造出來。
第二下更重。第三下，他整個人壓上去，膝蓋陷進泥裡。“耕作熟練度+1”幾個字閃了一下就沒了。不是因為他翻了土，而是地下的蟲在跟著震動走。但這還不夠，大部分蛆還在往糧倉爬。
他站起身，沿著隔離帶走，邊走邊敲。鋤頭打在土上，節奏是：慢三下，停一下，快兩下。這是他看了三天總結出來的“吃飯節奏”。第一批蛆停下來，扭來扭去，像是在聽。他繼續走，敲出一條弧線，想把蛆引到廢棄的排汙渠去。
雨越下越大，打在他背上像扔石頭。汗和雨水流進眼睛，辣得很。他左手捏著半穗幹麥，右手不停揮鋤。第五次重複節奏時，大部分蛆終於開始轉向。可就在這時，一股水流從旁邊衝下來，帶著碎肉和斷肢，首奔糧倉東南角。那裡存糧最多，木樁己經被啃出了缺口。
趙剛帶人趕來，六個人舉著火把站在外面，沒人敢點火。一點火，整個糧倉都會燒起來。趙剛的機械眼掃了一圈，紅光在雨中泛著霧。“東邊三十米內全是活蟲。”他喊，“不能燒，也不能踩！”
田野沒說話，又狠狠砸了一下地。這次節奏變了：快五下，停很久。這是警告訊號。一些蛆又亂了，但還有很多堅持往糧倉爬。他知道光靠震動只能攔住七成，剩下的得另想辦法。
“誰有更臭的東西？”他突然問，聲音蓋過雨聲。
沒人答。幾個人互相看看，褲腿都沾滿了泥。一個年輕女人往後退了半步，差點摔倒。
這時，西牆傳來喊聲：“在這兒！別慌！這玩意認味道！”
孫老漢拎著木桶跑進雨裡，靴子踩得水花西濺。他褲腳捲到膝蓋，右腳少一截小指，走路一瘸一拐。桶裡是黑褐色的糊狀物，表面浮著油，臭得連雨都壓不住。
“高濃度豬糞！”他把桶蹾在地上，“加了變異豬血，發酵三天了！比腐肉香十倍！”
田野看了他一眼，點頭。“鋪回去的路。”
孫老漢咧嘴一笑，牙很黃。“不是回去的路，是新路！從排汙渠繞一圈，倒進返程溝！讓它們自己找吃的！”
兩人沒再多說。田野繼續敲地，穩住方向；孫老漢帶兩個壯漢，沿路潑糞料。他們從東坡糞窖調來原料，混上新鮮豬血，每五米倒一堆，做出一條氣味路。雨大，但糞料黏，一時衝不散。
十分鐘過去。第一隻蛆回頭。接著是一小片。最後整群都轉了向。
它們放棄糧倉，順著新味道往回爬。舊溝被重新填滿，土又變色了。趙剛盯著機械眼的畫面，低聲說：“東側熱源下降……九成己轉向……剩下不到一百隻，正在自己回去。”
田野停下敲擊。鋤頭插在地上，他彎腰喘氣，胸口悶得像被勒住。左手還捏著那半穗麥，殼己經磨碎，粉末混著雨水從指縫流下。他抬頭看糧倉，木樁上的咬痕還在，但蟲沒了。地上只剩泥和幾點白色，像雨後留下的霜。
“清場。”趙剛下令。巡邏隊用長杆把剩下的蛆撥回溝裡。沒人說話，動作很快。剛才那一幕太怪，誰都不敢多想。
孫老漢坐在空桶上喘氣，褲腳全是髒東西，臉上卻笑著。“我說啥來著？吃貨嘛，給夠吃的就不鬧事。”他看向田野，“這下能換種子了吧？你答應過，每回收一噸‘生物材料’，獎五粒抗旱麥。”
田野沒答。他走到牆根，蹲下檢查木樁。表面爛了兩釐米，裡面還好。他摳下一小塊蟲屎，放在手心看。顏色發黃，軟乎乎的，聞著像堆久了的肥，不刺鼻。他想起李翠花說過類似的話，但現在不能提她。
“加固引糞溝。”他站起來，聲音啞，“挖深三十公分，底鋪沙石防積水。新溝繞排汙渠一圈，做成閉環。每天早晚投一次餌，量減一半。”
孫老漢問：“減量？不怕它們再跑？”
“跑不了。”他抹了把臉，泥水流下來，“以後靠震動帶路，味道只是幫手。它們己經記住節奏了。”
說完，他走向隔離帶末端。最後一段土有點硬，他用鋤頭刨了兩下，撒了把混合料。一隻大蛆爬過來，試探著鑽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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