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尖那粒沙子掉下去的時候,田野突然覺得不對勁。
沙子自己滾下來的,好像土裡有什麼東西頂了一下。他蹲下身,把手插進乾土裡,下面的泥有點溼,溫度比早上高了一些,摸起來黏黏的,像發酵過的糞肥。他沒動,只是把腰後的鋤頭拿下來,刀口朝地撐著。左手順手摘了一穗麥子,搓了搓。
麥粒很飽滿,殼硬,咬開是新糧食的味道,不酸也不苦。熟了。
但他知道有人在看。
他站起來,往北邊的瞭望臺走,腳步不快,像平時巡田一樣。風吹得麥子嘩啦響,陽光刺眼。他眯著眼,藉著麥穗擋住視線,朝遠處看去——西輛改裝皮卡正從荒沙上開過來,輪胎印很深,車頂的帆布補過三塊不同顏色的布,右前輪轂有道裂痕,和上次王麻子翻車時斷的軸一樣寬。
不是商隊。是拼湊起來的破車。
車子在檢查口停下。一個穿舊戰術背心的男人跳下車,摘下面罩,左臉有一道閃電一樣的疤。他拿出一張發黃的紙,說是從東廢帶運來的農機零件,想換兩袋麥種。守衛照常檢查,翻了車斗,裡面是些鏽鐵管、齒輪箱、斷掉的犁頭,看起來像是真的。放行條打了鉤,門開了,車隊慢慢開進來。
田野站在瞭望臺的陰影裡,沒下去。
他知道那是王麻子。換了衣服,剃了鬍子,聲音壓低了,可走路時右腿還是有點跛——那是被他打斷後沒接好的骨頭。更明顯的是,那人經過試驗田時,特意繞了個大圈,順著風調整位置,袖口一閃,有什麼東西對準了麥田。
咔噠。
聲音很小,像指甲彈煙盒蓋子。但田野聽到了。
他沒喊人,也沒動。只是把鋤頭別回腰後,轉身走下臺,沿著田埂往集市方向走。路上遇到幾個流民,他點頭,對方笑著問:“田哥,麥子能收了嗎?”他說:“再等兩天,水分還沒降下來。”那人信了,轉頭就喊:“聽見沒?兩天後開鐮!”
訊息傳得很快。
王麻子的“商隊”在集市邊上停車,圍了一圈人。他坐在翻倒的油桶上,手裡捏著半截煙,沒點,用匕首刮鬍子茬。“看見那片麥子沒?”他抬下巴指著北區,“三天前還是枯的,一夜之間全黃了。哪有這麼快的事?”
大家安靜了一下。
“你是說……用了藥?”一個瘦子問。
“我沒說什麼。”王麻子冷笑,“但我路過西七據點,有個逃出來的農工告訴我,這麥子打了變異藥水,熟得快,可吃一口腸子爛三天。不信你看——”他掏出一張照片,遞給旁邊的人。
照片很模糊,拍的是麥葉,葉子鼓鼓的,葉脈凸起,看著怪怪的。
“操!”有人罵,“難怪長得這麼齊,原來是毒糧!”
“那不是白忙?咱們辛辛苦苦交糞換種,結果種出來的是要命的東西?”
“搶!趁他們沒收,進去搬幾袋!”
人群開始躁動。守衛馬上加人,舉著長矛攔住,把人逼退十米。可議論沒停。有人信,有人懷疑,更多人眼裡閃著餓狠了才有的光——末世三年,誰沒見過“好東西”背後有問題?可要是真有糧食,哪怕只活三天,也比餓死強。
田野在指揮棚裡聽著哨塔的報告,一句都沒打斷。聽完問:“外圍糧倉清空了嗎?”
“按你說的,昨晚全搬到地下庫了,地上留了五座空倉,連穀殼都沒剩。”
“開一道門,讓三個流民代表進來,看看儲糧。”
“你不怕他們發現是空的?”
“怕什麼。”田野靠在鐵皮桌上,手裡轉著一穗麥,“讓他們看。越看越好。”
半小時後,三個人被帶進外圍糧倉區。門開啟,裡面堆著麻袋,碼得很整齊。老頭伸手摸了摸,拎起一袋掂了掂:“不輕,像是滿的。”另一個掀開袋角,抓了把麥粒聞了聞:“沒味,不像有毒。”第三人盯著牆角一堆碎屑看了半天,嘀咕:“怎麼沒老鼠啃的痕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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