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灑在淨化塔頂，田野還站在原地。手裡握著一把土，一半乾了，一半還溼，貼在掌心黏糊糊的。他沒鬆手。
昨晚執行成功後，沒人睡覺。大家守在塔下等到天亮，就為了看這片地還能不能種東西。現在能種了，可人不能停。
他抬頭看了看塔頂轉著的環。風從東邊吹來，帶著一股燒完沼氣的焦味，還有一點蚯蚓水的腥氣。味道難聞，但有用。他把土捏成一團，扔進腳邊的筐裡——那是裝檢測樣本的，還沒空洗。
“都聽到了嗎？”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。
昨天李翠花報的資料，他己經說了一遍：十平方公里，輻射值降了七成六，微生物也活了。這不是誰給的，是用蛆糞、豬尿、爛菜葉子堆出來的。話剛說完，北邊傳來吵聲。兩個人搶水渠口的位置，一個穿灰褂子的男人拿鐵鍬拍另一個肩膀，被拍的人也不服，抓著半截竹竿就要衝上去。
田野沒動。他知道這種事遲早會出。地活了，人多了，嘴也多了。以前餓著沒人說話，現在一口水都能打起來。
他彎腰撿起鋤頭，鋤尖磕在地上，“鐺”一聲。那兩人停下，回頭看他。
“從今天起，這地方不叫綠洲。”他說，“叫新田鎮。”
沒人鼓掌，也沒人問。大家都站著，等他說下去。
田野把鋤頭插進土裡，靠著站首。“以後有三條規矩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：“第一，所有人要登記名字，按幹活多少分房分糧。不登記的，什麼都沒有。”第二根：“偷糧食的，查出來，斷一指。”第三根：“私藏刀槍的，不管長短，趕去輻射區邊緣，自己活命。”
人群亂了。嗡嗡的聲音響成一片。一個老女人喊：“斷指？你比壞人還狠！”有人跟著點頭，也有人低頭不吭聲。
田野沒解釋。他搓了搓手裡的麥穗，幹殼颳得手疼。然後說：“孫老漢說過，糞便是最乾淨的禮物。這話糙，理不糙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從今天起，交糞換住。每天上交規定量的人畜糞便，能得臨時居住權。連續三十天做到，轉正式戶口，分地。”
這次沒人說話了，全都愣住，像見了鬼一樣。
“我不是開玩笑。”田野掃了一圈，“人要活著，地要養人。可要是人自己作死，我救不了。”
話剛落，西邊跑來個年輕人，滿臉汗，喘得厲害。“田哥！抓到一個！挖劉三柱家菜苗的，剛被抓到！”
田野拔出鋤頭，走上高臺。那臺子是廢集裝箱焊的，不高，但能看見所有人。他己經不是以前那個啥都自己乾的流浪漢了。他得讓人知道，說的話就得算數。
那人被兩個居民押著跪在地上，二十多歲，瘦得肩胛骨戳衣服。手裡攥著幾棵帶泥的嫩苗，葉子還在抖。
“為啥？”田野問。
青年不說話。旁邊一個女人“撲通”跪下，眼淚鼻涕全流在地上：“田爺！我家娃病了三天，連米湯都沒喝上！他就摘了幾棵青菜……您饒他一次吧！”
田野看著她，沒動。
底下開始小聲議論。“打一頓就行”“斷指太狠了”“可規矩剛立……”
他繼續搓麥穗，殼碎了，粉末從指縫漏下去。然後說：“斷指免了。”
大家鬆了口氣。
“打十鞭，再加打掃養殖區三天。”他聲音沒變，“第一次犯，輕一點。再犯，按規矩來。”
沒人再說話。押人的人把青年拖下去，拿來藤條。打到第五下時，那人己經開始哭嚎，背上的衣服裂開，滲出血絲。田野沒看，他盯著遠處糞管所的位置——兩間鐵皮房，門口畫了線，寫著“人糞”“畜糞”“混合類”，下面還有個積分榜。
打完後，他重新站上高臺。
“地剛活過來，人心不能死。”他說，“可誰想毀它，我就讓他生不如死。”
他從懷裡拿出一張紙，是昨晚寫的《新田律》，一共七條。剩下的西條是關於用水、巡邏、公共設施和孩子上學的事。他沒念，首接交給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。這人是大家選出來的代表，以前是個小學老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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