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偏西，天快黑了。田野合上登記冊，放在桌上。監督員還在寫名字，筆在紙上沙沙響。他沒說話，轉身往東門走。
東門外有群人趴在地上。他們從遠處來，有的背麻袋，有的拄拐，女人把孩子綁在背上。沒人動，也沒人喊，就看著鎮口的鐵絲網和燒黑的車。
田野站住，肩上扛著鋤頭。趙剛走到他身後。
“三十七個能幹活的，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。”趙剛說，“最遠的一撥走了八天。路上餓得吃了兩具屍體。”
田野嗯了一聲。他知道這些人為什麼來。綠洲有水了，糞管所開了，訊息早就傳開了。可人不是種子，種下去不一定好，混進來的人誰知道安不安心。
“搭臺子。”他說，“三道關，馬上開始。”
趙剛沒問原因，也沒說怕不怕出事。他一揮手，西個守衛跑下來，抱木板和鋼管去東邊空地。十分鐘，一個歪歪扭扭的試煉區搭好了。三塊破牌子插地上，用炭寫著：搬糞、識麥、防襲。
第一關是搬糞。一百斤發酵過的蛆糞，從養殖區運到北邊堆肥點，來回一趟算過。糞桶是舊的，底漏漿，把手也快斷了。流民擠在起點外，眼睛在桶和別人身上來回看。
一個穿皮坎肩的壯漢搶先拿桶。他肩膀寬，腰上有皮帶，不像種地的。田野盯著他後頸的疤——一道斜線，像刀劃的。他沒攔，只對旁邊守衛說：“記下這個人，最後檢查時多翻一遍衣兜。”
壯漢跑完一趟，衣服溼透，臉通紅。但他最快。放下桶時喘著笑：“我當過礦工，這點活算啥？”
第二關是認麥苗。桌上擺十株麥苗，三株是毒麥，葉子帶紫紋，根發黑。認錯一株，首接淘汰。沒人教怎麼看，只能自己摸、聞、掐。
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蹲了十分鐘，最後挑出三株。手有點抖，但指頭準。守衛把那三株泡進瓶子裡，水變紅——全對。
輪到皮坎肩壯漢，他抓起一株就扔。“都長得一樣，我不玩！”他吼完要走，被兩個守衛攔住。牌子上寫著：不試即退，永不得入。
他罵了幾句，最後還是低頭翻。結果認錯一株，手剛碰毒麥葉，皮膚就癢，接著冒水泡。守衛立刻拉他去隔離區，用鹽水衝手。
第三關是演戲。趙剛帶隊，六名守衛從沙溝衝出來，穿破軍裝，拿木棍鐵鏈，喊“搶糧！搶女人！”
人群亂了。
有人蹲下抱頭，有人往後逃，一個老頭被踩倒爬不起來。只有七八個人沒動。戴眼鏡的年輕人扶起老頭，一個婦女把三個孩子護在身後。
趙剛吹哨，演習結束。
過三關的共二十一人。田野站在臺子上，手裡拿著名單。他念一個，應一個。唸到第十個時，停了。
“你是領頭的？”他抬頭。
一個五十多歲的瘦子走出來。臉上皺紋深，手裡卻攥著一支新鉛筆。他點頭笑：“田老闆，我姓陳，大夥聽我的。這一路是我帶過來的。”
田野沒笑。他盯著那支鉛筆——太新了，反光，筆帽上還有“農盟物資”西個字。這種筆在廢土很值錢，一個帶難民的，哪來的？
他沒拆穿。撕下半張名單給趙剛：“過關的編成勞工隊。住南區棚屋，每天兩頓飯，工分記賬。”
趙剛接過紙，帶人把新來的帶走。
沒過的十六個圍在門口不走。一個女人跪下磕頭，咚咚響。“求您收下我們吧！孩子快不行了！”她懷裡抱著發燒的小孩，嘴唇發紫。
田野看了眼孩子，又看她腳邊的空奶瓶——瓶底刻著掠奪者的標記。
“規矩不能破。”他說，“想進來，下次帶夠力氣和腦子。”
趙剛帶人圍半圈，不動手也不讓步。僵了半小時，有人罵，有人哭，最後慢慢散了。只剩幾個走不動的，允許在鎮外搭窩棚，但不給糧不給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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