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從遠處傳來，踩在泥地上，沙沙作響。田野睜開眼，沒動，背靠著牆，右手開始搓手裡的麥穗。乾枯的穗子被他一點點碾碎，碎屑掉在褲腳和靴子之間。他盯著遠處的地平線，那裡有風吹起的黃塵，天還沒完全晴。
一個男人走過來，穿著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袍，袖口有一圈暗金色的邊，腰上掛著皮袋子。他在離田野十步遠的地方停下，不再靠近。田野知道他是誰——農盟的人，又來了。
“田野先生。”那人開口。
田野沒理他，繼續搓麥穗。一粒一粒的小東西往下掉，被風吹進地縫裡。
“我代表第七區執事會，帶來一份和平協議。”那人從袋子裡拿出卷軸，動作很穩。竹簡用紅繩綁著，封口貼了火漆，上面印著麥穗的圖案。
田野抬起頭，臉上有三道舊疤，在陽光下泛著光。他慢慢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主鋤還插在土裡，他走過去，一隻手按住鋤柄，沒有拔出來，只是用刀面輕輕敲了兩下地面。
“和平？”他的聲音很啞，“你們上次說和平，是半夜燒了我們的糧倉？”
那人臉色沒變：“那是個人行為，和農盟無關。這次是正式談判，恢復供給。”
田野咧了咧嘴：“供給？你們給的是鎖喉麥種，不用你們的肥，苗就活不了幾天。這也叫供給？這叫控制。”
那人手指收緊：“技術是農盟的機密，不能外傳。但如果你籤協議，綠洲城可以拿到淨水、藥、建材……”
“條件是什麼？”田野打斷。
“每年交三成收成，接受檢查。”
田野低頭看了眼腳下的地，西邊的倉庫塌了一半，糞桶翻倒，黑水還在流。他抬頭看著對方：“我不籤呢？”
“斷供三個月。”那人語氣平靜，“沒有肥料，你們的麥田西十天內就會死光。”
田野笑了下：“你們真當自己能管住所有人？”
他鬆開鋤頭，往前走了兩步，伸手：“把東西拿來。”
那人猶豫了一下，遞出卷軸。
田野接過，沒看內容，首接解開紅繩，展開竹簡。字寫得很整齊，條款清楚，最後留著簽名的地方，還有農盟的標誌——一圈麥穗圍著一把銀鋤。
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慢慢捲回去，重新系好紅繩。
“我可以籤。”他說。
那人眼睛亮了。
“但我有個條件。”田野抬頭，“你們要把鎖喉麥的種植方法公開，讓所有人都能種，都能活下去。”
那人臉色變了：“不可能。”
“為什麼不行？”田野聲音不高，“你們覺得藏得住一輩子？地不會說話，人會想辦法。你們藏一天，我就撐一天；你們藏一年，我就熬一年。總會有人找到辦法。”
“這是祖訓！”那人突然大聲，“洩露技術就是叛族！”
“祖訓？”田野冷笑，“你爺爺搶種子庫的時候，怎麼不說祖訓？你爹用藥控制別人的時候，怎麼不怕造孽？現在輪到我，你就講規矩？”
那人後退一步，嘴唇發白：“你不明白農業的尊嚴！”
“我不明白？”田野舉起卷軸，另一隻手掏出火摺子，拇指一劃，火星跳出來，“我明白的是，人餓極了會吃土，會啃皮帶，會做出不敢想的事。你們給的那點‘尊嚴’，不過是吊在眼前的吃的，讓人一首走，別回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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