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快滅了，只剩一點紅光在灰裡閃。田野還站在麥垛上，腳邊的麥袋裂了口，穀粒漏了一圈，在火光下像撒了層沙子。他沒動，手裡的麥穗被搓得只剩光稈，掌心全是碎殼。人群散了一些，還有人在笑，碰碗，拍肩膀。一個老頭蹲在火邊烤鞋底，鞋上的黏液幹了，硬邦邦的。
周小禾從東區邊上走回來，腳步很輕。她繞開人多的地方，貼著田埂走，裙子掃過枯草，發出沙沙聲。沒人注意到她。她剛才在養殖池南邊蹲著，手裡拿著一隻變異甲蟲，假裝在數觸角。其實她在看天。
她看到了那點光。
一開始以為是星星。可星星不會動，也不會越飛越低。她慢慢站首，抬頭看。那東西在三百米外，貼著斷牆飛，身子扁扁的，一圈藍燈轉著，像個會動的眼睛。
她沒喊人。
她把手伸進口袋，掏出一枚髮卡。銀色的，兩頭彎，看起來很普通。她低頭假裝整理頭髮，把髮卡別在左邊耳邊，拇指按了一下。咔噠，髮卡震了一下。
天上的藍光晃了晃，歪了一下方向，接著開始打轉。幾秒後，它一頭扎向東南角——那裡是養殖池，王麻子的人之前陷進去的地方，現在還泡著黃綠色的漿水。
“滋——”
聲音不大，像鐵皮沾了水。無人機掉進漿裡，掙扎兩下，沉了。水面浮起一層油膜，冒了個泡，就沒動靜了。
周小禾鬆手，髮卡滑回口袋。她站著不動，盯著池子。風從北邊吹來，吹起她的碎髮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半個鐘頭後，田野發現了。
他跳下麥垛，靴子踩碎了幾粒麥子。他沿著東區巡查，路過臭樁帶時踢了踢地下的管子，聽見裡面有咕嚕聲。走到養殖池邊，他停下。池面有圈波紋，正慢慢往外擴。他看了兩秒，叫來兩個守夜的民兵。
“撈東西。”
民兵撈出一根溼漉漉的金屬翅，遞上來。田野接過，翻了翻。上面有一行字：農盟七區偵察單元，編號X-09。
他沒說話，把殘件塞進褲兜，轉身往麥田走。周小禾還在原地，背對火堆，臉朝池子。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田野走到她身後五步停下。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拉長，疊在地上。
“你看見了。”他說。
不是問話。
周小禾肩膀抖了一下。她慢慢轉身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嘴唇有點白。
“它在拍……拍所有人。”她說，聲音很小，“廣場、糧倉、孩子跑的地方，全在錄。”
田野點頭。他掏出殘件，舉到她眼前。“這是第七區的，老型號，飛不高，抗不了干擾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但它能飛進來，說明我們有漏洞。你是第一個發現它的人。”
周小禾沒說話。
她低頭看手。指尖還沾著甲蟲的碎殼，黑的，帶點綠紋。
“為什麼不喊？”田野問。
“喊了，就會有人知道我在看天。”她說，“他們會問我為什麼看天。然後就會想起，我是誰的孫女。”
田野看著她很久。他臉上的三道疤在火光下發暗。最後他收起殘件，說：“明天早上，我要讓所有人知道，今晚我們贏了兩次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太陽剛升到糧倉頂。人們又聚在廣場，比昨晚少些，也更安靜。田野站上麥垛，手裡舉著一塊黑色晶片。
“這是從無人機裡拆出來的。”他說，“它拍了我們三個小時，從點火到抓人，全都錄了。農盟想知道我們有多少人，用什麼武器，防線在哪，孩子怎麼巡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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