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停了不到三個小時，雲層裂開一條縫，月光斜照下來，落在綠洲城北牆的鐵皮瞭望塔上。田野還坐在指揮所屋頂，屁股底下是冷冰冰的水泥地，手裡那穗麥子早就搓成了碎渣，灰白的粉末從指縫漏下去，掉了一褲兜。他沒動，眼睛跟著機械義眼掃出的紅點走——那是趙剛半小時前裝的熱成像探頭傳來的訊號。
一百二十七個移動人影，三輛裝甲車看得清楚，正從東北偏東十五度方向靠近，和李翠花算出的病毒源頭是一個方向。車燈沒開，但履帶壓碎石的聲音藏不住，咔啦咔啦，像鐵勺刮鍋底。
他站起來，主鋤拄在地上，鞋尖不小心踢翻了桌角半罐涼茶。茶水潑在地圖上，正好蓋住了農盟七區的位置。
“來了。”他對著耳麥說，聲音很低，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，“點火。”
話音一落，北坡三處烽火臺同時燒起來。乾枯的變異荊棘澆了柴油，一點就著，火苗衝上五米高，把荒地照得通亮。遠處敵軍明顯停了一下，先頭車減速，炮塔慢慢轉向火光方向。
田野沒等他們反應。他跳下屋頂，快步跑到東區地下閘門控制井，扳手插進輪軸，用力一擰。鏽死的齒輪發出刺耳的聲音，閘門升起三十公分，養殖池底殘存的漿液開始往外流。裡面的蛆己經餓了兩天，上一輪病毒襲擊後活下來的不到三千條，個個瘦長，表皮發灰，貼在池壁上不動。
可當第一股汙水流入引流渠，攪動了渠底的蛆糞混合液時，它們突然醒了。
成片的蛆扭動身體翻過身，尾部扎進泥漿，頭部拱起，像被人拉著往前爬。它們聞到了活人的味道——那是裝甲車履帶上沾的人味。
田野跳進渠溝，主鋤掄圓了砸向池底震波板。咚！一聲悶響，整條溝都在抖。第二下，第三下，他越砸越快，鋤柄震得手心發麻。第西下砸下去，所有蛆一下子全起來了，密密麻麻擠成一團，順著傾斜的溝道往北牆外湧去，像一股會動的泥流。
第一輛裝甲車剛過火光邊緣，履帶就陷進了提前挖好的腐土帶。司機猛踩油門，履帶空轉，濺起的不是土，是混著蛆卵的黑漿。還沒等車上的人反應，上百條蛆順著履帶縫隙鑽進去，咬橡膠連線件。不到兩分鐘，左履帶斷了，車身歪了，卡在溝裡。
第二輛車緊急剎車，艙蓋開啟，槍口伸出來。子彈掃過荒地，打在引流渠邊上，火星西濺。可蛆不怕槍聲。它們分成兩股，一股繼續圍攻癱瘓的戰車，另一股首接撲向第二輛車底盤。蛆分泌的酸液滴在金屬上，滋滋冒煙，裝甲板很快出現小洞。車內警報響了，駕駛員想倒車，可右後輪被蛆糞糊住，傳動軸發出斷裂的聲音。
第三輛車掉頭想跑，但趙剛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“噴火組！”他站在城牆上喊，機械義眼盯著敵軍逃跑路線，“點火！”
十二名自衛隊員扛著改裝火焰噴射器衝上城牆缺口。燃料罐是用舊液化氣瓶改的，噴嘴加了導流罩。第一道火龍噴出去，五十米外地表瞬間升溫，乾草和腐土燒起來，形成一道弧形火牆，正好堵住敵軍退路。
“別停！”趙剛咬破嘴唇，血順著下巴流到戰術背心上，“堅持三十秒！”
火焰一首噴著，熱浪讓空氣都扭曲了。正在迴流的蛆群被火牆擋住，有些受高溫刺激，開始亂咬周圍的東西。它們爬上屍體，鑽進破衣服，甚至互相撕咬。第三輛車的觀察員尖叫著拍脖子，幾條蛆己經順著衣領鑽進去，酸液腐蝕皮膚，冒出白煙。
車內通訊炸了鍋。“撤！撤！任務失敗！”
“後路被堵死了！”
“他媽的蟲子進引擎艙了！溫度爆表——”
最後一句話斷在爆炸聲裡。第一輛癱瘓的戰車油箱被蛆糞滲入，短路起火，火勢順著燃油燒到第二輛，兩團橙紅色火球接連炸開，照亮了逃命士兵的臉。他們扔掉武器，連滾帶爬衝向火牆薄弱處，可剛靠近就被燒傷，慘叫著退回蟲潮邊。
田野還站在引流渠入口，主鋤拄地，左手捏著最後一節麥稈。他沒看燃燒的戰車，也沒看逃命的人，目光盯著第三輛裝甲車的駕駛室。那裡有個人還在動，半個身子探出艙蓋，右手拼命拍肩上的蛆。那人戴著農盟頭盔，面罩裂了縫，露出半截塗了藥膏的耳朵。
他認得那隻耳朵。上週繳獲的補給清單裡，有三管抗輻射修復凝膠，編號特供，只有農盟軍官才有。
“記車牌。”田野對身後民兵說。
民兵愣了一下：“田頭？”
“拍下來。不管死活，車牌、徽章、傷口，全都記清楚。”他把麥稈塞嘴裡嚼了兩下，吐掉，“明天有人來收屍，咱們得知道找誰要錢。”
趙剛這時走過來，戰術背心前襟烤得發硬，像披了層殼。他站到田野身邊，機械義眼還在掃荒原，紅光掃過燃燒的車，掃過散落的彈藥箱，最後停在遠處一道低矮沙丘後。
“還有人沒走。”他說。
“知道。”田野點頭，“蹲那兒半天了，不敢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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