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北牆外的地還在冒煙。田野從瞭望臺下來，靴子踩到一根燒黑的荊棘根，發出咔嚓聲。他沒停步，左手插在褲兜裡，摸到一塊溫熱的金屬片，是昨夜裝甲車留下的。
他往東走，路邊是燒黑的水渠和乾裂的溝。幾隻大蒼蠅在爛泥邊飛，嗡嗡響。遠處有人搬倒下的欄杆，動作慢。瘸腿老兵蹲在田邊，手裡捏著半截麥稈，指縫裡有膿水滲出來。
田野走到北牆下，蹲下扒開灰，露出泥土。他抓了把土聞了聞——沒臭味，也沒鐵鏽味，只有灰和溼氣的味道。他點點頭，用鋤頭翻出一根斷根。根是黑的，但切口能滲出黃水。說明地裡還有活的東西。
他站起來，拍掉褲子上的灰，看了眼鎮子。西邊糧倉塌了一半，屋頂捲成一團；南邊育苗棚被燒了，玻璃全碎；北坡烽火臺還在冒煙，三根黑柱子立在霧裡。
他不看太久，走向東邊那座只剩架子的舊糧倉。木頭亂堆著，中間一根粗木上掛著個生鏽的鐘。他抽出鋤頭，用背面砸向鍾。
當！
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安靜。
第二下更用力，鍾晃起來，響聲在廢墟間來回撞。
噹噹噹——
鐘聲撞在斷牆上，彈回來帶著嗡嗡聲，驚起樑上幾隻麻雀。
鎮上的人一個個抬起頭。包紮傷口的女人停下動作，扛木頭的男人放下肩上的料，靠牆打盹的老頭也慢慢站起。他們朝聲音的方向走來，腳步一開始散，後來聚成一群人。
田野站在最高的斷樑上，風吹動他的頭巾。他看著下面一張張臉——有的臉上有灰，有的結了痂，有的眼睛凹下去。沒人說話，也沒人哭。大家都在等他開口。
“敵人走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啞，“沒搶走一粒種子，也沒毀掉一塊地。”
人群輕輕動了一下。
“我們死了三條狗，兩個棚被燒了，三十畝地沒法種。”他頓了頓，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布包，開啟後是幾小袋種子，顏色不同。“這是剩下的。只有三成七。不多。”
他把布包舉到光裡，幾粒種子從縫裡漏出來，掉在燒黑的土上。
有人低頭。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咬住嘴唇。
“先種速生菜。”他說，“莧菜、苔芥、輻射芹。七天發芽，十五天能收第一茬。我不會讓你們餓肚子。”
大家抬頭看他。
“李翠花正在配生長劑，三天內能送來。”他把種子重新包好，放回懷裡，“她說這東西傷地力，一年只能用一次。這次用了，明年就得自己翻土施肥。”
沒人問為什麼信她。自從她治好孫老漢家豬崽的病後，大家都覺得這個穿蘑菇外套的女人雖然說話難聽，但從不騙人。
“現在分活。”他跳下斷梁，一腳踩在翻倒的石碾上，“青壯年去北區翻地，犁要深三十公分，撿乾淨燒過的渣子。女人帶孩子管育苗箱，用水必須過濾三次，誰偷懶，全家少三天口糧。老人負責看水渠，發現漏水馬上報告。昨晚的火燒裂了幾根水管，再漏一次，東區就沒幹淨水喝了。”
說完，他看了看大家：“想種糧食的，舉手。”
五六個人舉了手，都是家裡有孩子的。
“想先種綠肥的，舉手。”
三個老頭舉起手。
田野點頭：“綠肥組聽老孫頭安排，他懂土。糧食組我來帶。輪著種，這個月種兩茬，誰耽誤進度，就自己去外面荒地找吃的。”
沒人反對。一個瘸腿男人站出來：“我守西區排水閥，晚上也盯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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