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偏過了石碾臺，人群還未完全散去。有人蹲在地上，就著最後一點餅渣充飢，有人抱著空碗，眼神有些放空，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，小聲地討論著工分的事兒。
田野站在高臺上，腳邊插著那把主鋤，鋤頭上沾著焦土和昨晚燒過的鐵片子。
他咳了一聲。
聲音不大，所有人都抬頭看他。
“慶功就到這兒。”他說，“飯吃完了，接下來該幹啥幹啥。種地是種地，打仗是打仗，管事的要重新分。”
沒人說話。一個老頭撓了撓耳朵，好像沒聽清。
田野彎腰，從靴子裡拿出一根炭條，在石碾臺邊上畫了三條線。左邊寫“行政”，右邊寫“軍事”，南邊畫了個圈。
“這三塊分開管。”他說，“行政我來負責。地怎麼翻，糧怎麼分，工分怎麼算，我說了算——但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。”
人群動了一下。有人站首了，有人往後退。
趙剛從東邊走過來，義肢踩在地上咚咚響。他停下，機械眼掃了一圈，看著田野。
“你是真分，還是換個名字繼續自己管？”他問。
田野笑了笑，沒生氣。他摘下頭巾，露出左臉上的三道疤。陽光照在上面，皮膚有點反光。
“你也怕我變成周農盟？”他問。
趙剛沒點頭也沒搖頭，但他一首盯著他看。
“我也怕。”田野說，“我現在還能聞出糞肥和麥芽的味道，因為我餓極了的時候吃過三個月的泥巴。可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忘了？哪天覺得自己種了糧食就能讓別人跪著來領？”
他慢慢系回頭巾，像是在想接下來的話。
“所以我得讓人能罵我。”他說，“罵完還得有用。明天開始選代表。三個老人，兩個婦女，三個年輕人，一個傷殘戶。他們坐在南邊那個圈裡，聽彙報，看賬本，不同意就能否決。我不簽字，事辦不了；他們否了，我就改。改不了，就換人。”
底下開始嗡嗡說話。
一個拄拐的老農往前走了兩步：“我們吵來吵去，耽誤種地怎麼辦？”
“耽誤了算誰的？”田野反問，“是你餓還是我餓？地荒了，第一個餓死的是誰？”
老頭不說話了。
一個年輕女人舉手：“那……我能提意見嗎？比如我家孩子巡渠摔了，能不能換條路？”
“能。”田野說，“明早八點，石箱放在這兒。寫紙條，畫畫都行。趙剛和三位長者先收著，三天後念出來。”
他又掏出一張紙，壓在炭條下面。紙上寫著一行黑字：禁止任何官員子女優先分配糧食。
“這條先立。”他說，“我兒子明天出生，也得排隊領配額。誰破例，誰滾蛋。”
大家全安靜了。
趙剛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開口：“讓老百姓監督，你信得過？”
“我不信權力。”田野說，“我只記得餓肚子的感覺。信多了，人就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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