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輪車碾過沙地，軲轆壓著一道舊車轍，慢得像是怕驚動什麼。白旗掛在前槓上，布面發灰，邊角磨出了毛邊。田野還站在廣場中央，主鋤斜扛在肩，沒動。風從商路入口吹進來，帶著點鐵鏽味和遠處荒原的乾土氣。他盯著那輛車，首到它停在鎮口鐵柵欄外五米處。
開車的是個瘦老頭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，胸口沒有金穗圖案，領子扣得嚴實。他摘下防塵口罩，露出一張蠟黃的臉，眼睛小而亮，像老鼠打洞時透進來的光。他雙手舉起，掌心朝外，動作慢，但不抖。
“民間交流代表。”他說，聲音乾巴巴的，“奉命來走一走，看一看。”
田野沒應聲。他抬手，兩指勾了勾。守衛從哨塔下來，繞到車後檢查底盤，翻開後備箱——裡面只有兩個空麻袋、一把摺疊鐵鍬、一壺水。沒人說話。守衛點頭，退到一邊。
田野這才邁步。靴底踩在硬化土路上，發出悶響。他走到柵欄前，沒開門，只把主鋤往地上一頓。鐵尖入土半寸，震起一小撮灰。
“進來吧。”他說，“車留下，人走。”
老頭嚥了口唾沫，點頭。他下車，拍了拍褲子，走路有點跛，左腿使不上力。田野轉身往前走，沒回頭看他跟沒跟上。
東區養殖場外圍，鐵皮圍擋刷著黑黃條紋，警示燈常亮。空氣裡有股酸腐味，混著輻射土特有的金屬腥。幾百個封閉式發酵槽排成方陣，蛆蟲在透明管道里翻滾，像煮開的麵條。工人們穿著白色防護服，正往槽口注入液體培養基，動作熟練，沒人抬頭看。
使者停下腳步，鼻子皺了皺。
“這是……清汙專案？”他問。
田野沒答。他抬手一指。一隊人從側門列隊走出，步伐整齊，踏地聲沉。他們身上穿的不是防護服，是輕型外骨骼——表層泛著絲光，關節處用麥稈漿加固，胸前編號噴塗成紅色。蛆鎧部隊。每人腰間別著短棍電擊器，背後背彈藥包改裝的補給囊。
“清汙工，也是預備役。”田野說。
使者喉結動了動。他想湊近看，被旁邊工人一個側身擋住。那人沒說話，只把手裡的記錄板往他眼前晃了晃：今日產蛆量，西噸七；有機質轉化率，百分之八十三；軍備排程登記，己簽收三十六套。
“你們……量產了？”
“上週開始。”田野搓了搓手裡的麥穗，“以前靠撿破爛拼，現在流水線做。每天能出五十套，壞一套，補一套。”
使者沒再問。他低頭記了點什麼，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。
離開東區，兩人往南走。試驗田在坡下，地勢平整，土壤呈深褐色，表面浮著一層細密水珠。這裡安靜，只有滴灌管輕微的水流聲。田野脫掉手套，從褲兜掏出一把種子——金黃飽滿，粒粒分明。
他彎腰，撒種。動作不大，像隨手扔豆子。接著拎起邊上水桶澆了一圈。水滲進土裡，不見影。
三分鐘。
地面開始鼓動。嫩芽頂破錶土，綠莖拔高，葉片舒展，抽穗，灌漿。整片田像被人從底下掀了毯子，瞬間翻成一片金黃。麥稈齊腰高，穗頭低垂，在風裡輕輕擺。
使者踉蹌後退，撞上了身後木樁。他瞪著眼，嘴張著，沒出聲。
田野伸手，掐下一穗麥，搓了搓，吹去殼，掌心落下幾粒熟米。他遞過去。
“嚐嚐？比你們鎖喉麥好消化。”
使者沒接。他看著那幾粒米，像是看著燒紅的釘子。
“這……不是自然生長。”
“我也沒說它是。”田野把米塞進自己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嚥下去，“地養人，人養地。你家主子靠基因卡脖子，我這兒靠鋤頭說話。哪個硬，你回去報一聲。”
使者終於動了。他從懷裡摸出一臺老式攝像機，塑膠殼裂了縫，鏡頭蒙灰。他對著麥田拍，手抖，畫面晃。拍完又蹲下，颳了點土裝進密封袋。
田野由著他拍。拍完，使者站起身，聲音發緊：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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