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合上記錄本，手指在封皮上敲了兩下。此時，夕陽的餘暉漸漸消散，夜幕悄然籠罩了新田鎮，外面天黑了，試驗田的滴灌管還在滴水，一滴一滴落進土裡，聲音比白天清楚。他沒開燈，坐在那裡不動，聽風吹麥稈的聲音。三分鐘成熟麥子的地就在窗外，現在看過去黑乎乎一片，麥穗太沉，都抬不起來。
門開了，吹進一股冷風。趙剛站在門口，戰術背心沒扣好，露出裡面舊軍裝的領子，那上面縫著補丁。他右邊腿走路輕，左邊是假肢，踩穩了才往前走一步。
“車己經出十里了。”他說，“最後的畫面顯示往東北走，沒拐彎。”
田野點點頭，沒回頭。
“你真覺得他能把話說出去？”
“他不敢不說。”田野搓了搓手裡的麥穗，幹殼碎成渣，從指縫漏下去，“他要是回去說沒見過金米，周老頭第一個收拾他。”
趙剛走到桌邊，把通訊器放下來。螢幕還亮著，東區修防禦工事的進度停在百分之三十七。
“要我讓人停工嗎？”
“現在就停。”田野站起來，主鋤扛在肩上，“材料全拉去西區，先鋪隔離帶。別讓大家以為贏了就能鬆勁。”
趙剛沒動。“他們要是打回來呢？王麻子那邊還有訊號，農盟還有裝甲隊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來。”田野走到門邊，拉開門，“但他們不會來。你看到那人拿攝像機的手了嗎？抖得厲害。他知道他拍的是什麼——不是莊稼，是結果。”
趙剛看了他後腦勺兩秒，拿起通訊器，按下頻道鍵。“東區施工組，趙剛。命令：立刻停工。所有人轉去西區，參加隔離帶鋪設。重複一遍，停工，轉人。”
他關掉通訊器，走出去。
兩人沿著硬路往南走。風大了，吹得麥田嘩嘩響。遠處養殖區的發酵槽有點光，能隱約聽見蛆在管道里爬的聲音。走到田邊，田野忽然停下，蹲下抓了一把土。
“這土能養人。”他搓著，土從指縫漏下去，“也能埋人。”
趙剛沒說話。
“但我們不埋人。”田野站起來，甩掉手上的土，“我要的是公平交易，不是打仗。你明白嗎？”
“明白。”趙剛說，“可我不信別人會信。”
“他們不信也得信。”田野往田裡走了一步，“我讓他帶回去兩袋米，一本講義。第十三頁寫輪作，第五十七頁寫糞肥怎麼配。都是實在的東西。他要是瞞著不說，底下人遲早會知道。等他們發現自家地種不出東西，而新田鎮隨便一個老頭都會教他們怎麼活，那根基因鏈就斷了。”
趙剛沉默一會兒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等他們上門求和？”
“不。”田野搖頭，“我要他們自己想通。明天廣播說一句話：所有邊境哨卡開放，誰帶空袋子來，換半斤新米。不查身份，不限人數。”
趙剛猛地抬頭。“你瘋了？萬一來的是探子，是壞人呢？”
“那就讓他們看個夠。”田野冷笑，“讓他們親眼看看我們怎麼用鋤頭吃飯。讓他們回去報告，說新田鎮小孩都會修濾網，老頭都能算肥料比例。讓他們告訴周老頭，靠鎖喉麥控制人的日子，到頭了。”
趙剛盯著他看了很久，終於掏出通訊器，開啟頻道。“廣播組，趙剛。準備發新通知。內容：從今天起，所有邊境哨卡開放，帶空袋子來的，換半斤新米。重複一遍……”
他念完，關掉通訊器，低聲說：“這等於把弱點露出來。”
“弱點早就不是糧倉了。”田野看著麥田，“是這裡每個人都懂怎麼種糧。你炸得了倉庫，炸不了腦子。”
趙剛沒再說話。風吹著他燒傷的臉，他抬手摸了摸，像是確認那層疤還在。
農盟總部地下三層，監控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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