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扛著鋤頭,走到東區三號田。土還是溼的,黏在鞋底,沉甸甸的。他沒說話,把鋤頭插在地頭,蹲下抓了把土,在手裡搓了兩下。土表有點幹了,開始起粉,下面還潮。他抬頭看天,太陽己經升起來,曬在身上很熱,天上沒有云。
“再不澆水,苗就活不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李翠花蹲在試驗田邊上,袖子捲到胳膊肘,手裡拿著一塊木板,上面用炭筆記了早上六點的出苗數。她頭髮亂,有幾縷貼在額頭上。聽到腳步聲,她沒回頭,只說:“東渠只剩三分之一的水了,西邊塌方堵住了。老劉帶人去挖,估計要兩個鐘頭。”
田野“嗯”了一聲,從腰後拿出一把小鋤頭,走到田埂邊,踩上排水閘的石臺,彎腰擰閥門。閥門鏽住了,他換手用力,手臂一緊,咔的一聲,開了半圈。水慢慢流出來,但太慢。
“不能等。”他說,“接消防管,從北塘抽水,先供這塊地。”
李翠花抬頭看他:“北塘是備用水源,你說過非緊急不用。”
“現在就是緊急。”他擦了把汗,“這茬麥子要是死了,下半年就沒吃的。”
她沒再說什麼,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泥,轉身往工具棚走。十分鐘後,有人抬來一條黑橡膠管,介面用鐵絲纏了三圈。水泵是舊發電機改的,響了兩聲才啟動。水終於流進田裡。
水剛進試驗田,就有十幾個人圍過來。有的抱著盆,有的拎著桶,眼睛盯著水流。一個穿灰布褂的老頭咳嗽兩聲,說:“新麥能吃?真沒輻射?我聽說農盟的種子,種出來的人頭髮都掉了。”
李翠花把木板放下,從口袋裡掏出小鋁鍋,又拿出一把剛收的麥穗。“我煮給你們看。”她掰斷麥穗,搓出麥粒,放進鍋里加水,架在爐子上。
火點著,水開了。她掀開鍋蓋,香味飄出來,不是以前那種焦味。她攪了攪,盛了一碗,遞給老頭。
老頭接過,聞了聞,小心喝了一口。嚼了兩下,眼睛睜大了。
“軟……還真軟。”他嘀咕,“不像啃石頭。”
李翠花說:“當然不像,這不是用變異鼠骨頭做的。”
旁邊幾個女人笑了。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湊上前:“我家娃拉肚子,能不能給點這麥面?”
“能。”田野說,“明天開始,育苗組每人多領半斤,孩子不滿六歲的,再多三兩。”
人群安靜了一下,接著吵起來。有人問要不要用工分換,有人說自己能幹活,想加入。田野沒多說,從懷裡拿出一張油紙,展開,上面寫著名單,按幹活多少排的。
“照這個來。”他說,“誰幹得多,誰先得。”
名單貼在田頭的公告板上,很快圍了一圈人。有人找自己的名字,有人議論別人。一個缺牙的男人看完笑了,轉身跑回家,拿起鋤頭就翻地,幹得特別認真。
第二天早上,中央田埂被剷平,分成三塊地,每塊二十平米。立了木牌:A區種老品種薯,B區種普通麥,C區種新麥。每塊地前都有記錄板。李翠花帶兩個學徒,每天早晚記一次資料。
第三天,A區的苗發黃,葉子卷邊;B區苗整齊,但長得矮;C區綠得很亮,苗壯,出苗九成二。
第五天,李翠花在板上畫紅圈,寫:“C區發現蚜蟲兩隻,己用手清除。其他地沒蟲。”下面有人寫:“是不是提前打藥了?”她拿炭筆回:“藥比種子貴三倍,你出錢?”
第七天,田野帶人收C區的麥子。連根拔起,抖乾淨土,稱重。畝產三百二十斤,是去年的兩倍半。訊息傳開,隔壁鎮都有人騎變異羊來問。
收完第一季,田野站在糧倉門口,後面有五個鐵皮櫃。他開啟櫃子,說:“五成進公倉,兩成留種,三成按工分發。名單三天前就貼了,誰有意見,現在說。”
沒人說話。一個瘦高青年舉手:“我能用麵粉換紅薯嗎?”
“能。”田野說,“一斤面換一斤二兩,明天開市。”
青年笑了,撓撓頭走開。
下午三點,婦女組在集市搭蒸籠。李翠花把第一袋新麥倒進石磨。磨盤轉了十圈,白麵落進盆裡。她親手和麵、揉團、上屜。二十分鐘後,揭開鍋,香味衝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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