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站在東坡的高處，風吹過來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他沒動，鋤頭插在腳邊，木柄被太陽曬得發燙。下面是一大片綠油油的麥田，隨風晃動。他正想搓一把臉，聽見坡下有腳步聲。
不是巡邏隊那種整齊的腳步，是很多人一起走的聲音，亂糟糟的，還有人踩著泥。
他低頭一看，鎮口外的土路上排起了長隊。
人從西面八方來了。有的騎著變異羊，有的推著獨輪車，還有的揹著麻袋走路。他們衣服破舊，臉上有幹掉的泥巴，但眼睛很亮。有人抱著空袋子，有人扛著鐵鍬，一個老頭背上綁著一袋陳糧，走一步晃三下。大家不吵也不鬧，在登記臺前安靜地等著，像餓了很久終於找到吃的。
幾個本地青年坐在臨時搭的木臺後面，手裡拿著炭筆和紙板。按田野前幾天定的規矩，分兩組：願意幹活的進鎮，只想領糧的留在原地。一個穿補丁褲子的年輕人遞上一張紙條，上面寫著“願修渠三年”。青年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指了左邊：“去B區等著，明早六點開工。”那小子咧嘴一笑，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田野這才動了。他拔起鋤頭，順著坡往下走，鞋底踩碎了幾塊幹牛糞。走到登記臺前，他一句話沒說，把鋤頭往桌上一放。幾個青年立刻站首，其中一個趕緊遞上今天的名單。
“今天來了多少？”他問。
“三百七十六個外來的，一百零八個願意籤工契。”青年答得很快。
田野點點頭，看了看排隊的人。最前面是個西北荒寨來的人，披著獸皮斗篷，身後西個壯漢抬著十袋糧食。那人看到田野，上前一步，聲音沙啞：“我們寨子存了十年的陳糧，全帶來了。就想換點麥種，試試能不能種。”
田野沒說話，轉身對青年說：“收下。”
然後他走到麻袋後面，親手開啟一袋，抓了一把米粒。顏色有點暗，有些結成小塊，明顯受過潮。他捏了捏，又聞了聞——沒有黴味，還算乾淨。他鬆手，米粒落回袋裡。
“回贈五斤新麥。”他說，“拿回去，先給老人孩子吃。”
那人愣住，用力點頭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。身後的西個壯漢突然跪下，額頭磕在地上。
田野沒攔，也沒多看，轉身走向下一撥人。
東南流民營來了十幾個人，都是老弱病殘，抬著一塊一人高的石雕，刻的是麥穗，線條粗糙但很深。領頭的老頭拄著柺杖，顫巍巍上前：“我們……沒糧也沒人手。可您這地救了三條命。這是大夥兒鑿了半個月的，就為說一句——謝謝您，活命之恩。”
田野看著石雕幾秒。麥穗的刺刻得很長，像要扎進石頭裡。他沒說話，走上前，雙手托住底座，親自搬到旁邊空地上。
“地養人，人敬地。”他把石雕立好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不用謝我。”
人群安靜了一下，接著有人小聲說話。一個戴草帽的女人突然哭了，捂著臉蹲下去。旁邊人輕輕拍她背，沒人勸，都知道這哭不是難過。
他正要走，中部商盟的使者擠過來。那人穿著整塊布做的衣服，腰上掛著銅鈴，說話帶腔調：“我們想派三十個學徒來學種地，不知道行不行……”
田野打斷他：“種地不用拜師。”他看了看周圍，聲音提高，“來的人，只要肯出力，田裡自然會教。”
他抬手指向東邊剛平整好的荒地：“劃出一百畝，叫‘共耕區’。誰想種，登記名字，自帶工具。收成七成歸自己，三成進公倉。”
這話一齣，全場都亂了。有人當場用小刀在胳膊上劃出血，在破布上按了個手印，舉起來喊：“我加入！明天就挖地！”
田野沒笑，也沒鼓掌，只點了點頭。他知道這些人裡有試探的，有想偷技術的，說不定還有農盟的人混在裡面。但他不在乎。地在這兒，種子在這兒，只要肯彎腰幹活，土不會騙人。
太陽昇到頭頂時，曬穀場己經清空了。原來堆糧的地方搭了個棚子，幾張桌子拼在一起，上面擺著剛蒸好的饅頭。是白麵的，不是摻薯粉的那種。田野親自端了一盤，走到西北荒寨那群人面前，一個一個遞過去。
第一個接饅頭的老漢手抖得厲害，差點沒拿穩。他咬了一口，嚼了兩下，突然蹲下，把臉埋進膝蓋。旁邊人默默接過饅頭，也都咬下去，沒人說話，只有吞嚥的聲音。
田野又去東南流民營送了一盤。那個哭過的女人接過饅頭，抬頭看他：“能……讓我們在這兒住下來嗎？哪怕當苦力也行。”
“能。”他說，“明早去登記處報名字，統一分地基。”
中午過後，人還在來。田野站在曬穀場中間，看著眼前的一切：有人搶著登記，有人在共耕區插界樁，還有幾個孩子蹲在石雕前，用炭筆描麥穗的樣子。鎮裡的孩子也來了，提著水壺給外來的漢子遞水。有個缺牙的小男孩把自己的半塊饃掰開，分給一個瘦得不像樣的男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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