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還在田埂上閃。田野沒看,轉身就走。他扛著鋤頭,木柄壓在左肩的老傷上,每一步都很重。風從麥地吹來,有土味和青草味,但他沒心思聞。他腦子裡全是事:人名、地名、口糧、配額,還有別人說的話。
他走過曬穀場。蒸饅頭的籠子己經收了,案板上只剩一圈油印。幾個外鄉老頭蹲在石碑邊,手摸著上面的鋤痕,嘴裡嘀咕什麼。他沒停,首接往東坡議事廳去。門沒關嚴,裡面有燈。
李翠花己經在了。她坐在長桌一頭,袖子裡鼓鼓的,三十七個口袋都裝了東西。她拿炭筆在廢紙上畫格子。趙剛站在牆邊,眼睛是機器做的,正調成夜視模式擦槍。咔嗒一聲,子彈上了膛。
“來了。”田野把鋤頭靠牆放好,坐下。凳子吱呀響。
“人都散了嗎?”李翠花沒抬頭。
“沒散,圍著碑轉。”他說,“有人想留下。”
“那就留。”趙剛開口,聲音低,“三百多人,不是小數目。得加崗哨,民兵要輪班。現在的人手,守不住。”
“你怕亂?”田野問。
“我怕刀。”趙剛把槍拍在桌上,“今天對你磕頭,明天就能捅你一刀。”
李翠花抬頭:“我也怕。怕他們學點皮毛就走,回去瞎搞。我們的新麥種能抗旱抗蟲,是因為土活了,不是用了神藥。要是誰拿去亂雜交,弄出怪東西,害的是整片地。”
田野不說話。他抽出鋤頭,輕輕敲了兩下地。咚、咚。聲音不大,但桌上的水碗起了波紋。
“地活了。”他說,“可人能走多遠?”
兩人不吭聲。
“不能只守一個鎮。”他指著桌上那張紙,手指劃亂了格子,“來的人越來越多,光給飯吃不夠。得教他們怎麼種地,怎麼護苗,怎麼防倒伏、擋風沙。要教,但不能全教。”
“你想擴大?”趙剛眯眼。
“不是搶地。”田野搖頭,“是點火。一盞燈照不遠,十盞百盞才能照亮天。”
李翠花咬了咬筆尾:“行。但我需要個地方——固定的實驗室。現在用的育苗棚是臨時的,風一吹就塌,電不穩,機器一抖,三天資料就沒了。我要牆、要屋頂、要穩電,還要遮光區、恆溫箱、記錄本。不然都是白乾。”
“錢呢?”趙剛問。
“不要錢。”李翠花瞪他,“要地。南坡那塊平地,背風向陽,給我三十坪。材料從廢墟里扒,電線接風力塔第三支線。我帶六個人,三個月,建出能用的棚。”
趙剛冷笑:“你當我是工程隊?巡邏隊缺兩人,瞭望塔還沒蓋完,柴油只夠二十天。你現在要人要料,我拿什麼守外面?”
“你不守,地死了,我建實驗室幹什麼?”李翠花回嘴,“你能守住一時,守不住十年。沒有新種子,沒有活土,你拿什麼養活這些人?等糧食吃完,讓他們吃土?”
“夠了。”田野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兩人閉嘴。
他搓了搓臉,手滑過左臉的三道疤,又摸了摸褲兜裡的半截麥穗。幹了,脆了,一捏就碎。
“你們都有理。”他說,“李翠花要建實驗室,建。趙剛要警戒區,劃。從明天起,南坡歸科研組用,北嶺設第一道哨卡,東溝西渠各加兩個瞭望點。民兵分三班,白天巡田,晚上守倉,休息時練投擲、學認腳印。建材先給實驗室,但安保組可以查所有進出的人。”
趙剛皺眉:“共耕區怎麼辦?人越來越多,插個樁就佔地,遲早打架。”
“那就劃界。”田野說,“共耕區不變,但想進來幹活的人必須登記,寫明幹幾年。違約的趕出去,三年不準進鎮。再設個仲裁組,五個老農輪流管事,處理爭地、搶水、踩苗的事。”
李翠花點頭:“技術這塊我也要管。不能誰來都問‘為啥苗黃’‘怎麼施肥’。我準備寫一本《基礎耕作手冊》,只講翻土多深、播種多寬、多久澆水。不說土壤配方,也不講種子處理。外人能看能學,但學不到核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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