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，天還沒亮。北門廣場的地面上溼漉漉的，沾著露水。田野站在貨箱旁邊，手裡搓著一點麥穗碎屑，手心有點熱。昨晚六隻屎殼郎都回來了，運輸的日誌也填好了，遮蔽棚裡的聲音停了，蟲子不再吃東西。
他抬頭看天，雲層裂開一條縫，月光照在試驗田那邊，麥稈膜反著光，像水面一樣。
第一道車輪聲響起時，他沒動。第二道從東三號補給道拐進來，第三道貼著西區邊緣靠近。三輛沒有標誌的板車停下，離公示板十米遠。車上下來十二個人，穿得亂七八糟。有人披著舊軍毯，領口磨毛了；有人穿著拼接的皮甲，肩膀上縫著獸爪；還有人胸口彆著褪色的徽章，看不清是什麼。
他們不說話，也不往前走，只是盯著公示板看。板上寫著三支車隊的返程時間、運了多少東西、交接情況。最下面新寫了一行字：西北線燃料塊己分發至三十七戶。
田野走過去，手裡沒拿鋤頭，拎了個空木箱。他在人群前兩米的地方停下，把箱子倒過來放在地上，踩上去。他個子高，能看見所有人。
“血麥不多。”他說，“一年收三季，每季三千斤。留種六百，自己用西百，只剩兩千可以換。”
底下有人嚥了口水。一個披軍毯的男人往前走半步：“我們那兒三十個老人孩子，斷糧西天了，再沒吃的，撐不到這週末。”
另一個穿皮甲的人舉起手：“十噸淨水，二十發穿甲彈，換全年配額。”
第三人沒說話，只是朝東三號方向抬了下巴。那裡是山口，以前走商隊，現在沒人敢去。
田野沒表情。他抬手對留守隊長點了下頭。隊長轉身拉開遮蔽棚的側門。兩隻吃飽的屎殼郎慢悠悠爬出來，殼上沾著碎渣，走到人前低頭吃飼料。它們走得穩，腿沒壞，身上的銅釦也很亮。
大家安靜了。這不是假的，是真的有東西在運轉。蟲子能幹活，能拉車，能回來——說明供應不是一次性的，是能持續的。
“想要血麥，就得拿東西換。”田野說，“換什麼，我說了算。怎麼分，我也說了算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：“不賒賬，不代存，不分發。想拿血麥，就得拿真東西來換。水源、工時、情報，三種一起算。連續三個月做到，才能進長期名單。”
沒人反對。那個提穿甲彈的男人咬了咬牙，又忍住了。他知道，現在不是講條件的時候。新田鎮有運輸能力，有記錄，有公示——而他們只有嘴上說“急”。
“明天這個時候，給你們答覆。”田野跳下箱子，“今天先走吧。”
十二人陸續上車。板車掉頭，車輪壓過溼土，留下深深的印子。田野沒動，站在原地等。首到最後一輛車消失在幹河床拐角，他才往倉庫走。
但有一個人沒走。是個瘦高的男人，穿洗得發白的工裝褲，袖口都磨出線頭了。他站在試驗田邊上，離公示板不遠，手裡捏著一張摺好的紙。
田野看見他，沒停下。那人迎上來，在三步遠的地方站住。
“我是西荒來的。”他說，“我們那兒有個幹湖床，底下三米是古河道的淤泥。沒輻射，就是缺水。”
田野停下，沒說話。
“你們真能種乾淨的糧食？”那人小聲問，“是不是用了農盟的老種子？”
周圍沒人。隊員在清理飼槽，隊長在核對日誌，遠處有人開始掃街。風從西邊吹來，帶著焦土味。
田野蹲下，抓起一把土。土是黑紅色的，裡面夾著細小的骨頭渣。他讓土從指縫漏下去，一粒一粒落在鞋面上。
“這土十年前吃過人肉。”他說，“我能種出來，是因為我知道它怕什麼。”
他不說技術，不說基因，也不說種子哪來的。只說經驗。這塊地埋過多少屍體，吸過多少輻射，被多少人放棄過——他知道它的脾氣。翻土差一寸，作物就活不了；澆水早一點，根就會爛。這些事沒法寫報告，只能靠試，靠命換。
那人聽著，眼神變了。不是不信，是信了一半。
“你帶十個人來。”田野站起來，“我教你們打井，送第一批菌餅當引子。收成歸你，只要每年還我一百斤乾草就行。”
那人愣住。“就這麼簡單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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