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西十七分，風停了。
田野站在東門哨塔的第三級臺階上。他的褲腳沾著幹泥塊，是昨晚爬坡時蹭上的。他沒戴頭巾，左臉上有三道疤，在晨光下看著發暗。他手裡拄著一把鋤頭，刀口朝外，像是隨時能砸進土裡，也能打人。
趙剛從瞭望孔縮回頭。他的機械義眼“咔”地一聲切換回普通模式。“來了。”他說，“一百二十三個人，走路來的，拉著破車，帶著孩子。”
“有沒有裝甲？”田野問。
“沒有。連鐵皮都沒一塊。”趙剛把望遠鏡遞過去，“走得很慢，有人扶著牆走。”
田野接過望遠鏡，看了半分鐘。鏡頭裡的人影歪歪斜斜，衣服破爛，掛著灰布條。有個老頭揹著麻袋，袋角露出半截髮黴的木勺。沒人拿槍，也沒人穿作戰服。一個女人抱著孩子，邊走邊舔嘴唇，明顯缺水。
“不是裝的。”田野說，把望遠鏡還回去。
“你之前說‘別攔，也別迎’。”趙剛壓低聲音，“現在呢？”
“現在太陽昇到旗杆頂了。”田野跳下臺階，拍了拍褲子，“該迎了。”
他吹了一聲口哨。兩分鐘後，北崗哨房走出兩個人，一男一女。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，手裡舉著紅邊黃旗——那是新田鎮的接引旗。他們走東三補給道南側的小路，繞開主路，怕踩到地雷。每走五十米就停下，等後面的人跟上來一段，確認安全再繼續。
田野在哨塔下站著。他不抽菸，只是嘴裡咬著一根乾草莖，來回磨牙。這是他緊張時的新習慣，以前他喜歡搓麥穗。他知道這些人快撐不住了。火併之後，廢土上水源被汙染，掠奪者的據點燒了三天，濃煙燻死了附近的變異鳥。活下來的人，要麼躲在地窖，要麼拼命往有綠的地方跑。
第一批人走到第一關。那裡是一間塌了一半的水泥房。牆上用炭筆寫著“脫衣檢查”。兩個穿防護服的隊員拿著輻射計數器挨個掃身。有人猶豫，一箇中年男人想硬闖。趙剛帶人把他按住，扒開衣服檢查腋下和腳踝，沒發現潰爛才放行。那人罵了幾句，聲音很虛，像漏氣的管子。
第二關在幹河床邊上，查武器。所有人走過一道鐵篩網，底下鋪著磁感片。查出三個藏匕首的，當場沒收。一個少年藏了半截鋼筋，說是防身。趙剛看了眼他瘦弱的手臂，沒說話，讓人記下名字，划進建設隊候補名單。
第三關最麻煩。是個臨時帳篷，裡面有三張桌子，用來驗病。隊員用針扎指尖取血，滴在試紙上。陽性要隔離七天，陰性才能領腕帶。腕帶是用變異蛛絲編的，染成藍、黃、紅三種顏色，代表不同活動區域。藍色能進生活區，黃色只能去外圍工地，紅色只能待在安置營。
有個老太太倒下了。她是真的站不住。她兒子跪著求藥，說母親餓了六天，只喝了兩天泥湯。田野走過去，蹲下摸了摸老人的手背，冷得像鐵罐。他叫來醫療組的人，抬進去檢查。出來後說沒有輻射病，只是太虛弱，補幾天營養就能好。
“給她半碗粥。”田野說，“登記進特殊照護名單。”
那人磕了個頭，眼淚落在地上，砸起一點菸塵。
中午十二點十七分，第一波一百多人全部透過檢疫。臨時安置區己經搭好。那是鎮東的一片空地，早上五點就被清平了。百人隊伍用夯土機打了二十排地基，上面架起防水布棚子，每個棚子住五到八人。棚子之間留出通道，通向中央的淨水槽和公共廁所。
但問題很快出現。
下午一點二十三分，兩個男人為爭一個靠邊的棚位打起來。一個撿起石頭砸另一個腦袋，馬上流血了。周圍人圍成一圈，沒人拉架，都在看熱鬧。趙剛帶三個防禦隊員衝進去，一人一腳把兩人踹翻，反手綁了，拖到營地外的木樁上吊著示眾。
“打架的，趕出去！”趙剛站在高處喊，“新田鎮不養瘋狗！”
人群安靜了幾秒，然後開始騷動。有人喊“不公平”，有人嚷“我們餓得要死還不讓吵一句？”還有個女人抱著孩子哭，說孩子發燒了沒人管。
田野爬上淨水槽旁邊的水泥臺子，拿起擴音喇叭。
“聽好了！”他大聲說，“三條規矩：第一，不準私鬥，打了就滾；第二，不準進生產區，越界關禁閉；第三，口糧統一發，憑腕帶領，一天兩頓，多一粒沒有！”
他停下來，看著下面的人。
“你們現在不是野狗，也不是俘虜。是居民。居民就得守規矩。想搶？外面有的是荒地，自己去刨。想活？就幹活。明天早上六點，建設隊招人，幹一天換一碗淨水、兩塊壓縮餅。幹滿七天，家屬進藍區。”
說完他跳下臺子，不再看任何人。
五分鐘後，炊事點開鍋。大鐵鍋裡燉著獸骨和變異薯塊，熱氣騰騰。香味飄得很遠。人們排起長隊，一個個領飯，沒人插隊。剛才鬧事的家屬偷偷去看被吊著的親人，不敢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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