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霧還沒散。
田野站在旗杆下,腳邊插著一把鋤頭,刀口朝上,沾著露水和泥。他一首沒動。褲兜裡的手指一下下搓著,像是在數東西。肩膀很酸,眼睛也很沉,但他不能進屋。人剛安定下來,你一走,心就亂了。
旗子還在響。風一陣一陣吹,布一會兒緊一會兒松。
不到六點,北門傳來腳步聲。不是流浪漢那種拖地的聲音,是硬底鞋踩在石頭上的聲音,很整齊。三個人從霧裡走出來,穿的是拼接的皮衣,肩上有補丁,手裡拎著麻袋。後面還有兩人,推著一輛獨輪車,車上蓋著油布,壓著石頭。
田野沒迎上去。他蹲下,拔了一把野草,放進嘴裡嚼。草根有點甜,說明土裡有水。他吐掉渣子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。
來的人在廣場邊上停下。帶頭的是個矮壯的男人,臉上有疤,從耳朵到下巴,說話時嘴角會抽。他看了田野幾秒,又看了看旗杆、人群、炊事點的大鍋,最後盯著那把鋤頭。
“聽說這兒管飯。”他說。
“吃得起就吃。”田野說,“一碗粥,換一天工。”
“我們不缺工。”男人從麻袋裡拿出一包東西,開啟——是種子,灰褐色,顆粒飽滿,聞著有土味。“東窪地的老麥種,存了三年,沒種過。拿來換糧,行不行?”
田野沒接。他往前走了兩步,離得更近了。兩人差不多高,但田野肩膀寬,站著像堵牆。
“你叫什麼?”他問。
“老陳。陳屯的頭兒。”
“陳屯多大?”
“西十戶,一百零七人,三頭變異羊,一口井還能用。”
田野點點頭。他回頭喊:“拿碗來。”
有人從炊事點跑過來,遞上一隻破鐵碗。田野接過,走到大鍋前,掀開蓋子,舀滿一碗血麥粥,又從罐子裡挖了半勺變異蜂蜜,攪了兩下,遞給老陳。
“先吃。”他說,“吃完再說。”
老陳愣住。他身後兩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怕毒?”田野把碗往前遞,“我昨天吃了三頓,還活著。”
老陳咬牙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太燙,嘶了一聲,但沒吐。他又喝一口,慢了些,眼睛突然睜大。他抬頭看田野:“這……能抗輻射?”
“你自己嚐出來的,我不騙人。”田野說,“想換多少?”
“五十斤種子,換二十斤成品糧,再加五斤種。”老陳放下碗,“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田野說,“但有個規矩——不賒賬,不代存,不分給別人。你要的糧,今天就能拿走。但種子,得等下一茬收了才給。”
老陳點頭:“我能理解。”
田野招手,叫來記錄員。是個年輕小夥,揹著包,拿著炭筆和本子。他記下名字、據點、物資,撕下一頁給老陳:“簽字畫押,算數。”
老陳用筆在紙上劃了個叉。田野對後勤點了下頭,立刻有人推車來裝糧。
霧慢慢淡了。又有兩撥人進來。一隊來自南嶺坡,帶的是乾肉和鹽塊;另一隊是西溝的農場主,趕著兩頭變異驢,馱著糞肥和工具。他們本來不認識,在廣場碰面時還有戒備,互相瞪眼。後來見新田鎮真給糧,態度也鬆了。
到了八點,太陽出來,廣場上己經有五方人。除了前面三夥,還有北原莊的婦人首領,背了個竹簍,裡面是曬乾的藥草;最後一人叫老吳,原是城市農研所的技術員,逃出來後靠認野菜活命,帶來的是手繪的荒原作物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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