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還掛在天上,影子很短,貼在腳邊。旗杆上的新旗被風吹得啪啪響。他站著不動,右手扶著鋤頭,左手在褲兜裡搓著,手指摸到麥穗的刺,一下一下。
人走了,五個代表也走遠了,田埂上只剩他一個人。木板立在那裡,字是用黑炭寫的,風吹不掉。麥穗低著頭,像被壓彎的草。他低頭看鞋,土還沾著,出汗的地方粘了幾根草屑。
他沒進屋,也沒回試驗田。他把鋤頭拔出來,扛到肩上,轉身往鎮政廳前的廣場走。腳步不快,軍靴踩碎了幾塊幹泥。路上遇到兩個搬筐的女人,看見他都停下,點頭,沒說話。他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回應。
廣場上己經有人了。是鎮裡的人,二十多個,站成半圈,有老的也有年輕的,手裡拿著水壺、乾糧袋,像是等了一陣。最前面蹲著個穿灰褂子的男人,正用小刀在木板上刻字。旁邊立了塊大牌子,寫著《糧食法》三個字,墨跡還沒幹。
田野走到人群前,把鋤頭靠在旗杆底下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厚紙,邊緣毛糙,是用三張廢電路板背面拼起來的。他展開紙,釘在牌子旁邊。
“昨天五方簽了約,地裡收了麥,旗也升了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今天,我們把規矩寫進法裡。”
有人抬頭看他,有人低頭摳手。沒人說話。
他指著第一條:“每戶每天只能買三斤糧。多了不賣,少了照給。種得多的人,可以存進公家糧倉,按量記工分,年底分紅。”
“那我想多買呢?”後排一個瘦臉男人問,語氣有點衝。
田野沒生氣,也沒笑。“你想多買,就得有人願意賣。可要是人人都想囤,別人就沒吃的。你今天多買五斤,明天別人孩子餓肚子,後天輪到你沒糧,誰管你?”
那人閉嘴了。
“第二條,”田野繼續說,“所有買賣都要登記。買誰的糧,換什麼東西,誰經手,誰簽字。賬本公開,每個月初一貼出來,連貼七天,誰都能看。”
“要是有人不登記呢?”
“第一次警告,第二次扣工分,第三次,七天不準進交易區。”他說完頓了頓,“我兒子要是犯了,一樣處理。”
人群嗡了一下。有人互相看,有人點頭。
李翠花走出來,手裡拿著幾張薄紙,是用蘑菇纖維做的印刷紙,上面印著《糧食法》全文。她走到前面,把紙發給幾個識字的人。
“限購不是不讓你們活。”她聲音清,有點冷,“是怕有人一下子把全鎮的糧全買走。你們見過老鼠搶食嗎?擠在一起,最後誰都吃不上,全都死。”
這話糙,但理明白。幾個原本皺眉的男人鬆了肩膀。
法律專家也上前一步。這人西十多歲,戴一副用鐵絲和樹脂片做的眼鏡,袖口磨破了。他手裡拿著一本冊子,是用舊課本改的法規草案。
“我們現在不設重罰。”他說,“因為規矩剛立,先試一個月。發現問題,下月初大家一起評,能改就改,該刪就刪。現在籤個名,表示你知道、同意、願意遵守。”
他把冊子遞給第一個男人。那人接過筆——是用變異鳥骨磨的——在紙上寫下名字。接著第二個,第三個。
田野站在邊上,沒急著籤。他看著一個個名字落下,有的整齊,有的歪,但都一筆一畫。最後一個簽完,他才接過筆,在末尾寫下“田野”兩個字。最後一筆用力,把紙戳破了。
銅鑼掛在旗杆旁。他拿起木槌,敲了一下。
“當!”
聲音傳得遠,連東邊雞舍的變異雞都叫了一聲。
“《糧食法》,從今天起生效。”
沒人鼓掌,也沒人喊。但也沒人走。他們站著,看著牌子,看著紙,好像要把這些字記住。
過了一會兒,人群慢慢散了。有人去抄條文,有人小聲議論。田野沒留,轉身往東區議事堂走。李翠花跟上來,手裡抱著剩下的印刷紙,袖口蹭了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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