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往巷子裡面走，腳踩到一塊幹泥，發出咔的一聲。巷子很窄，兩邊是鐵皮和水泥板搭的屋子。牆根下放著水桶、破筐和生鏽的鋤頭。門框上掛著一盞油燈，火苗歪著，照亮了半截晾衣繩，繩上掛著兩件補丁很多的舊衣服。
他沒走中間那條路，拐進一條更小的岔路。腳下踩到一撮乾草穗，碾了兩下，沒有停下。前面有聲音，是從水井那邊傳來的。兩個女人蹲在井臺邊，一個壓水杆，一個拿盆接水。水嘩啦響，她們說話也很熱鬧。
“三斤哪夠啊？”穿灰布衫的女人說，“娃昨天啃了半塊樹皮餅，晚上哭，說餓。”
另一個擰著手上的水，聲音低了些：“可人家講理啊，多拿了別人就沒得吃。你記得前年冬天嗎？老劉家藏了兩麻袋粉，結果凍死在地窖，糧食全被老鼠吃了。那時候我們想搶都搶不到。”
“道理我懂。”灰布衫嘆了口氣，“就是心裡難受。種得多也不能多賣，誰還願意使勁幹？”
田野靠在牆邊站著，沒說話。他把手從褲兜裡拿出來，指縫裡夾著一小段枯草，搓了兩下，又塞回去。他輕輕挪開腳步，繞過水坑，往東區走。
東區的房子好一些，是磚和水泥蓋的，屋頂鋪著鐵皮。一家門口亮著燈，男人蹲在門前劈柴，動作快，斧頭落得狠，木屑亂飛。他額頭冒汗，嘴裡嘀咕著什麼。
田野走近，在旁邊石頭上坐下，順手撿起一根斷柴，掰成兩截，擺整齊。
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停手。“你也來聽閒話？”
“路過。”田野說，“看你累，想幫把手。”
“不用。”男人甩了下手上的汗，“這活得一口氣幹完，停了就沒勁了。”
田野點頭，繼續擺柴。“聽說鎮裡新規定，每戶只能買三斤糧？”
“可不是！”男人一斧頭砍空，震得手發麻，“我去年攢了十八張幹餅，藏床底下，就等著換鹽換布。現在統購統銷，價格定死了，白忙一場！”
“那你以前換得多？”
“也就比別人多一口。”男人喘了口氣，拄著斧頭，“可那是我自己流的汗換的！憑啥現在管這麼多？”
田野抓起一把柴，遞過去。“你換鹽的時候，有沒有碰上買不起的人？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“去年冬天，你家娃發燒，想換藥，人家要五斤糧才給一包退燒粉，你還記得不？”
男人抬頭，眯眼看他。“你誰啊？怎麼知道這些？”
“我就問一句。”田野沒回答，“那時候你恨不恨那些囤貨的人？”
男人低下頭，斧頭慢慢放下。過了會兒他說：“恨。可我也想當那個能囤的人。”
“現在沒人能囤了。”田野站起來，拍掉褲子上的灰，“你家娃不會餓哭，別人家的也不會。你換不到高價，但也不用怕被搶。這規矩不是卡你，是讓大家都不斷糧。”
男人沒動，也沒抬頭。斧頭插在柴堆裡，像根歪了的棍子。田野轉身走了幾步，聽見身後又響起劈柴聲，慢了些，但還在繼續。
他往前走，巷子變寬了，人也多了。北門集市到了。
集市不大，一圈攤位圍著空地。最前面是糧站視窗，今天關了，鐵門拉到底。邊上立著一塊木牌，寫著“明日購糧順序：按編號輪候”，下面貼了張紙，上面是巡查員名單，名字旁畫了勾，表示今天來過。
田野混進人群，不顯眼。幾個老人坐在小馬紮上聊天，一個孩子跑過，手裡攥著半塊麥餅，笑得很開心。角落裡兩個男人吵架，聲音不大，馬上有個戴紅袖章的老頭走過去，掏出本子記名字。兩人一看，立刻閉嘴，一個走了，一個低聲道歉。
田野靠在電線杆上，看一對母子排隊。女人拎著布袋，孩子西五歲，抱著個鐵皮罐當水壺。她從兜裡掏出配給卡，翻來翻去檢查背面的章。孩子仰頭問：“媽，明天還能領三斤嗎？”女人摸摸他頭：“能，只要咱們守規矩。”
前面一位老婦人拄著柺杖，背有點彎，正跟鄰居說話。“這規定嚴嗎？”鄰居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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