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站在巷口，風從糧站後面吹過來，捲起一點灰土。那個人己經走了，帆布包和夾克都不見了，牆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，像是被人用指甲劃過水泥。他沒追，也沒喊人，只是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，指尖的草屑被風吹走，落在鞋面上。
他轉身往鎮中心走，腳步不快，踩碎了幾塊幹泥。天剛亮，屋頂的鐵皮還閃著光。巷子裡傳來雞叫，是新養的蘆花雞，聲音很響。走到東區岔口，巡邏隊換崗的人迎面走來，打了聲招呼，他點點頭，順口問了句哨崗的情況。
“農盟那個丙來了。”隊員說，“半個時辰前就在鎮口等著，說要見你。”
田野嗯了一聲，繼續往前走。走到哨崗時太陽剛出來，照在檢查線上的三道鐵柵欄上，泛著青光。使者丙站在外面空地，揹著手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，腳邊放著個帆布包，人比上次瘦了一圈，眼窩深陷，鬍子也沒刮乾淨。
哨兵報告：“按規矩查了三遍，身上沒有武器，包裡只有紙筆、水壺和乾糧。”
田野看了他兩秒，抬手示意。“讓他進來。走檢查線，空手。”
丙答應一聲，把包留在外面，雙手攤開走過三道關卡。每過一道，都有人拍他的衣服，翻袖口，連鞋底都撬開看過。他沒生氣，也沒著急，老老實實配合。進到會面區時，額頭上出了汗。
會面室是舊倉庫改成的，牆皮掉了不少，地上是水泥，一張鐵桌兩張凳子，角落堆著幾袋種子。田野沒讓他坐，自己靠著桌子站著，左手無意識地搓了搓褲縫裡彆著的一截麥穗。
丙站定後開口：“我代表農盟，正式向新田鎮提出和解請求。我們願意停止過去的敵對行為，想和你們合作。”
田野沒說話，盯著他右手手指——那裡有塊擦傷，像是昨晚摔的。
丙繼續說：“我們知道以前錯了。封鎖、壓價、斷供，這些事傷害了百姓。現在我們想改。不是為了佔便宜，是為了活下去，也讓別人能活下去。”
田野抬起右手，敲了下桌面，聲音不大，但丙停了一下。
“你說改？”田野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“拿什麼證明？”
“我們可以派技術員來學習。”丙趕緊說，“種地、育苗、輪作、防蟲，你們怎麼做，我們就學怎麼做。不偷不搶，光明正大。”
“學？”田野冷笑，“上次你說合作，是要用物資換血麥配方。這次呢？是不是又要換別的東西？”
“不是。”丙搖頭，“這次是真的。我們看了《糧食法》，知道你們不讓任何人壟斷。我們也……不想再當壞人了。”
田野沒接話。他走到窗邊，推開半扇鏽鐵窗，外面是主街。己經有孩子在跑，手裡拿著木彈弓，追一隻變異麻雀。遠處冒起炊煙，誰家鍋裡煮著麥糊，味道飄不遠，但能聞到一點。
他想起昨晚那對母子排隊時說的話——“只要咱守規矩，就能領三斤。”
想起劈柴的男人最後那一斧，落得慢，但沒停。
這鎮子現在不靠施捨，也不怕斷糧。它自己活起來了。
可也正因為活起來了，別人才低頭。
他回身看著丙。“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。”他說，“派三人進來，學種植規範，三個月時間。住集體宿舍，活動範圍限於東區教學田和會議室，不準進糧庫、試驗田、指揮區。如果沒壞心思，以後再談合作。”
丙愣了一下，沒想到條件是這樣。
“不是換技術？”他問。
“不是。”田野搖頭，“是給機會。你們要是還想耍花樣，趁早滾蛋。要是真想學，就老老實實種三個月地，看看鋤頭怎麼握，土該怎麼翻。”
丙低頭，沉默幾秒，然後點頭。“行。我回去就報名單。三人，都是基層農技員，沒背景，沒後臺，就是想活下來的人。”
“名字三天內交上來。”田野說，“來了之後，先幹一個月雜活，掃地、挑糞、修渠，合格了才能進教學田。”
丙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閉上了。最後只說了句：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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