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把筆帽擰緊，放在桌角。登記表攤在鐵桌上，上面寫著“農盟學習團管理規程”，一共七條：每天要簽到、活動有範圍、吃飯統一安排、不能私下見居民、不能帶記錄工具、違規三次就被趕走、第一次任務是清掃東區糞池。
他沒合上資料夾，也沒收起來。陽光照進來，落在紙上，“禁止私會居民”那幾個字被曬得有點發白。外面傳來鋤頭敲地的聲音，一下一下，很穩。這是新田鎮的早晨，不用看鐘，聽聲音就知道時間。
門響了。
哨兵站在門口，肩上掛著槍套，臉朝裡，說話不輕不重：“農盟使者丙，求見。”
田野沒抬頭。他盯著那張紙，剛才筆尖停在第八條空白處，現在墨水己經暈開，成了一個小黑點。
“讓他走檢查線，空手進來。”
哨兵應了一聲，走了。腳步聲遠了，接著是外面鐵門開啟的聲音。過了三道關卡，每過一道都有拍衣服的聲音，翻袖子、查鞋底，流程和以前一樣。上次丙帶來的帆布包還放在哨崗櫃子裡，沒還，也沒扔，就那麼放著。
十分鐘不到，丙進來了。
他還是穿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褲腳沾著灰。兩手空著，臉上比昨天紅潤了些，但眼窩還是陷下去的，下巴上的胡茬刮過，不太乾淨，右嘴角有個小傷口，結了暗紅色的痂。
他站在鐵桌對面，沒等讓座，也沒開口。這次他沒提合作，沒說改過自新，也沒說“我們農盟”。
他只說：“我想買一批血麥種子。”
田野抬眼，看了他三秒。沒說話，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，像昨天送客時那樣，短促，不重。
“你們拿什麼買？”
丙喉結動了動。他從懷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，雙手遞過來，動作很慢。田野沒接。丙就把紙放在桌上，推到中間。
紙上寫了三樣東西：
高效化肥五十公斤
手動播種機兩臺（可拆卸）
淨水菌劑十支（每支淨化五百升）
田野看了一眼，沒碰那張紙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另一半鏽住的鐵窗。風吹進來，帶著土味和剛翻過的泥腥氣。街上，幾個人在東區教學田邊上拉線分地，有人插標尺，有人打樁。再遠一點，兩個孩子蹲在路邊玩跳房子，格子裡寫著“播種”“澆水”“收割”“歸倉”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你昨天走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三次。”
丙沒想到這句，愣了一下。“我……是想記住路。”
“記路？”田野轉過身，靠著窗框，“你們封鎖我們三年，斷糧道，壓收購價，逼人交種子換活命。現在說要學種地，派三個人來掃廁所挑糞桶，還要買血麥種子？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沒變：“你們拿什麼買？化肥？機器？淨水劑？這些東西，哪個不是從別人嘴裡摳出來的？哪個不是拿斷糧換來的？”
丙低下頭。他站得首，但肩膀塌了一點。
“我知道過去的事沒法抹掉。”他說，“但現在不一樣了。周老那邊鬆口了，配給製取消了，連黑市也開了。我們不是來搶的，是來換的，公平換。”
“公平？”田野笑了一下，聲音短，“血麥不是普通貨物。它長在這片土地上，靠的是規矩、汗水，還有信任。”
“信任？”
“對，信任。”田野看著他，“信你能守規矩，信你不會明天就把種子拿回去壟斷，信你不會拿淨水劑當條件，讓人拿命換一口乾淨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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