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扛著鋤頭往西邊走，腳踩在北門牆角那個缺了一塊的“米”字上，水泥縫裡的灰被踩散了。太陽越升越高，東邊田裡的土壟曬得發白，幾個農人蹲在田邊捏泥土，嘴裡說著地幹不幹的事。
他剛走到秧田邊，哨兵老六從旁邊小路跑過來，槍帶甩在肩後，臉色很緊。
“丙回來了。”
田野停下，沒回頭。左手摸到褲縫裡那截幹麥穗，輕輕搓了兩下，碎屑隨風飄進田溝。他問：“人在哪？”
“在會面室門口，說要見你，語氣不對。”
田野換了個手扛鋤頭，刀刃朝前，像是隨時能用。他轉身往回走，腳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路上看見兩個孩子在地上畫格子玩，還是種地那一套，一個孩子抬頭喊了聲“田叔”，他應了一聲，手裡麥穗又捏緊了些。
會面室的鐵門開著，丙站在桌前，背對窗戶。他穿的工裝外套還是昨天那件，袖口破了一道，胳膊上纏著髒布。桌上攤著《管理規程》，第三條“禁止私會居民”下面多了道劃痕。
“我剛出北門三里就接到訊息。”丙開口，“周老說了，血麥種子必須拿到。今天拿不到，明天就不只是我來談了。”
田野沒坐下。他把鋤頭靠牆放好，發出一聲悶響，然後走到窗邊，用力推開另一半鏽住的鐵窗。風吹進來，紙頁翻動，也吹起了丙額前的灰髮。
“所以呢？”田野說，“你們想怎麼拿？派人衝進來搶？還是炸糞池、斷水？”
丙喉頭動了一下。“我不想打。但命令就是命令。農盟有槍有車有糧有人。你們只有這塊地，幾把鋤頭，一群沒碰過槍的農民。真打起來，你們撐不過三天。”
田野沒說話。他抬起右手，在窗框上敲了三下短，一下長。
外面安靜了幾秒。
接著鎮中心傳來整齊的腳步聲，越來越近，踏在黃土上，像打夯一樣。二十個防禦隊員跑步進場，身上皮甲是野豬皮做的，打了補丁，手裡長矛是廢鋼筋磨的，腰上掛著石斧。沒人說話，也沒亂看。趙剛走在最後，機械義眼反著光，左腿是假肢，落地慢半拍，但佇列沒亂。
他們在校場站定，兩列分開，中間留出一條道，正對著會面室的窗。
田野指著下面說：“你看清楚了，這是我們自己練出來的人。沒有槍，沒有車，也沒有三千人。但他們知道，這地是誰翻的，這糧是誰種的，這命是誰拼回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不大，卻蓋過了風聲：“你要打，行。但你要記住，我們不怕死，也不怕你來。你炸糞池，我們就用尿漚肥；你斷水，我們就挖更深的井；你放火，火燒完我們再種。你來多少人，我們就埋多少人。墳不用立碑，種麥就行。”
丙臉色變了。他張嘴想說什麼，這時校場傳來一聲令下，趙剛抬手一揮，二十人同時上前一步，長矛頓地，聲音撞上鐵皮牆，震得窗戶嗡嗡響。
田野沒看他。“你可以走，也可以去報信。但我們不會變。種子不賣，地不讓，規矩不死。”
屋裡安靜下來。抽屜裡那份物資清單沒拿出來。陽光偏了，照在矛尖上，閃出一圈圈光點。
丙終於動了。他低頭摳了下桌角裂縫，轉身往門口走。經過鋤頭時停了半秒，又繼續走。出門時撞到門框，肩膀歪了一下，但他沒停，也沒回頭。
哨兵攔住他搜身，動作比昨天快。丙解腰帶時手抖了一下，金屬扣卡住了，哨兵提醒了句，他才反應過來，慢慢脫下。檢查完，他走出會面室，穿過主街。
街上人照常走動。兩個老人坐在門檻啃饃，頭都沒抬。一個女人抱著木盆路過，看了他一眼，加快腳步走了。孩子們還在玩，粉筆畫的“歸倉”格子被人踩花了，沒人管。
他走到北門哨卡，腳步越來越沉。風吹起沙塵撲在臉上，他沒擦。遠處地平線晃著熱浪，像燒開的泥漿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新田鎮——屋頂鐵皮反著光，東邊田裡有人影走動，校場隊伍散了，地上還留著整齊腳印，像犁過的地。
他轉身，往南走。
田野一首站在窗邊。鋤頭就在旁邊，他沒去拿，也沒離開。風吹著他頭巾的邊角，一下下拍在臉上。他看著丙的背影變小，變成荒路上一個黑點，最後被熱浪吞沒。
趙剛走進來，站他身後半步。“人走了。哨兵記了路線，按你說的，不跟不攔，只盯。”
田野嗯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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