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把北門斷牆的影子拉得很長，照在鎮口。田野踩著影子往裡走，靴子踩碎磚和鐵釘，發出嘎吱聲。他沒回頭，也沒停下。主鋤扛在肩上，刃口朝後，上面有幹掉的血泥。
育苗棚塌了一半，頂棚歪了，遮光布燒成了碎片，掛在鋼絲上晃。風吹過來，啪啪響。李翠花站在廢墟前，抱著一個扁鐵箱。箱子角裂了，她用膠帶纏了三圈。她身後站著七八個穿舊實驗服的人，有的拎工具包，有的抱種子罐，地上堆著壞掉的溫控儀和斷了的玻璃管。
田野走到她面前，站住。他把主鋤從肩上拿下來，鋤尖朝下，敲了三下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李翠花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有點發愣。她低頭開啟鐵箱，拿出五根試管。每根都貼著黃標籤，寫著“原始麥種·未接觸輻射”。她舉起試管對著太陽看，液體清亮，沉澱很少。
“只剩這些了。”她說，“昨天爆炸時，我撲在恆溫箱上，門彈開，三管摔地上碎了。這五管是最後的純淨種子，不能再丟。”
田野看著試管，沒伸手接，也沒點頭。他蹲下，從褲兜掏出一把灰土，攤在手心。土是深褐色的，混著焦屑和金屬粉。他用拇指搓了兩下，手指變黑。
“土都燒熟了。”他低聲說，“人也得醒。”
他站起來，把灰土撒在地上，用腳踩進裂縫。然後轉身喊：“搬板子！”
西個守軍模樣的人從旁邊跑出來，抬著兩塊鋼板，邊角捲曲，像是從報廢車上拆的。他們把板子靠在棚子東側，開始用鉚釘槍固定。火星濺到枯草上，沒人管。
李翠花把試管放回鐵箱，鎖好，交給身邊戴眼鏡的女研究員。“放進新恆溫櫃，密碼設三級，鑰匙我帶著。”她摘下手套，發現手掌磨破了，血順著指縫流下來。她沒擦，反手在實驗服上蹭了兩下。衣服早就染成暗紅，看不出新傷舊傷。
田野走到南邊，那裡還有一段完整的牆。他摸了摸內壁，手上沾了黑黴。他皺眉，掏出小鏟，在牆上劃了一道白印。
“今晚必須封頂。”他說，“明早六點，第一輪雜交要開始授粉。缺光、缺溫、缺水，都不是理由。我們打退農盟，不是為了看這裡長草。”
李翠花走過來，看了看那道白印，又抬頭看天。雲很厚，太陽只剩一點邊，再過兩小時就要黑了。
“東區的風力發電機電纜被炸斷了三處。”她說，“臨時接上了，但電壓不穩。昨晚試機，燈閃了兩次。”
“那就修。”田野說，“你列個清單，缺什麼我調人去挖。死的機器能拆，活的不能等。”
他走向西邊堆材料的地方，彎腰撿起一塊透明塑膠板，邊緣有裂。他對著光看了看，扔給一個隊員：“這塊還能用，裁小點，補北窗。”
那人接過，點頭。
李翠花沒動。她看著田野的背影，忽然說：“有人覺得現在該先解決吃飯問題。育苗棚塌了，可以緩幾天。居民那邊……己經開始傳，說我們把糧食省下來喂試驗田。”
田野停下，沒回頭。他把手裡另一塊塑膠板蹾在地上，發出悶響。
“傳這話的人，餓過三天以上嗎？”他問。
李翠花搖頭：“不知道。但今天早上，醫療區領營養膏的隊伍排到了街口。三個孩子低血糖暈倒。”
田野嗯了一聲，還是沒回頭。他繼續分揀材料，一塊塊擺開，挑出能用的，分成兩堆。
“今天不吃苦搞研究，”他說，“明天就得拿命換飯吃。這話你去跟他們講，我不講。”
李翠花沒說話。她知道他不會去講，也不擅長講。他只會做——鋤地、翻土、砸石頭、扛東西，用行動把路走出來。
她走向實驗臺，一張鐵皮桌，三條腿，第西條用磚頭墊著。桌上擺著幾臺儀器，螢幕裂了，但還能亮。她開啟記錄本，翻到最後一頁，上面寫滿資料：株高、葉寬、根系密度、抗旱指數……最後一行寫著：“三年來作物退化率累計達37.6%，若無改良，明年產量預估下降西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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