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人說話。一個年輕男研究員搓著手,猶豫一下:“燈要是再滅……顯微鏡下正做切片,一晃就廢了。”
“燈不會滅。”田野走過來,把主鋤插在桌角,“我和李部長輪流值夜班。發電機那邊派兩個人守著,斷一次電,查一次線。後勤組送餐優先實驗區,每人兩個營養包,不夠再報。”
他掃了一圈:“想走的,現在說。我不攔。但走了的人,以後別想再進這個棚。”
沒人動。
有個女人把種子罐抱緊了些,低頭看鞋尖。她袖口少了個釦子,用鐵絲擰著。
田野點頭,走向東北角。那裡有個配電箱,外殼變形,電線露在外面。他蹲下拉開蓋子,一股焦味衝出來。他伸手摸介面,手指沾了黑灰。
“換線。”他對身後一個守軍說,“去東區倉庫,找紅皮雙股線,截兩米。順便檢查備用風力機的齒輪,缺油就上。”
那人應了一聲,走了。
李翠花走過來,遞給他一瓶水。瓶子壓癟了,但沒漏。
“喝點。”她說。
田野接過,擰開,喝了一口。水有點澀,帶鐵鏽味。他嚥下去,把瓶子遞回去,沒擦嘴。
“你去換衣服。”他說,“手破了,別感染。”
李翠花看自己手掌,血己經幹了,結成暗紅痂。她搖頭:“等恆溫櫃通電再說。第一批樣本今晚必須入庫,不然溼度變了,全毀。”
田野沒再勸。他站起來,走到棚子中間,抬頭看還沒封頂的地方。天越來越暗,雲層厚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“今天看不見月亮。”他忽然說。
李翠花抬頭:“陰天。”
“不是陰天。”田野說,“是灰層太厚。核爆後的第七年,天空第一次這麼沉。”
李翠花沒說話。她知道他在想什麼——七年前,天也是這麼黑。火光沖天,輻射塵颳了三天,活下來的人,都是鑽過地縫、啃過樹皮、喝過自己尿的。
她低頭看錶,七點十七分。
“照明系統試執行。”她說,“先開半小時,看穩不穩定。”
她按下配電箱旁的手搖發電機開關。咔噠一聲,棚頂幾盞燈閃了一下,亮了。燈光發黃,微微晃,像隨時會滅。
有人鬆了口氣。
李翠花走到顯微鏡前,戴上手套,開始除錯。其他人陸續回到崗位,有人清點種子,有人檢查培養皿,有人接資料線。棚子裡慢慢有了聲音:敲鍵盤、儀器響、翻紙聲。
田野沒走。他走到西南角,坐下。那裡有張摺疊凳。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舊筆記本。封面是牛皮紙,邊角捲了,頁尾發黑。他翻開,裡面全是手寫記錄:某月某日,翻土三畝,耕作熟練度+1;某月某日,播種變異粟,生長週期縮短12小時……
他用手指摸著最後一頁空白,沒寫。
李翠花路過時看了他一眼。他坐著,主鋤靠肩,提燈放在腳邊,光線昏黃,照著他左臉的三道疤。他不動,也不翻頁,像一尊泥人。
她沒打擾,回到恆溫櫃前,輸入密碼,拉開櫃門。冷氣冒出來,有防腐劑的味道。她把鐵箱放進去,關門,聽見壓縮機啟動的聲音。
“明天開始,”她對助手說,“按A級預案推進雜交試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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