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坐在小凳子上,主鋤靠在肩上,提燈放在腳邊。燈光是黃的,有點刺眼,但他沒動。膝蓋上攤著筆記本,最後一頁是空的。他用手指摸著紙的一角,好像在等什麼。
棚頂的燈閃了兩下,冒出火花,又好了。配電箱那邊“嗡”了一聲,電線介面冒出了黑煙。
他站起來,扛著鋤頭走過去,蹲下開啟箱蓋。味道比昨天更臭了。一顆螺絲鬆了,金屬片翹了起來。他用鋤頭柄的邊把金屬片壓平,再擰緊螺絲。手背蹭到了燒壞的皮線,留下一道黑印。
“電穩了。”他回頭說,“能撐到天亮。”
李翠花正在看顯微鏡,手套上有液體。她剛做完一次切片,下面那棵苗根斷了,細胞亂了。這是第二次失敗。
“風太大。”她說,“架子抖了一下,刀偏了零點三毫米。”
田野走到牆邊,摸了摸鋼絲。布繃得緊,但底下有兩個釘子鬆了,在風裡輕輕撞牆。他拿出小鏟子,把釘子砸進磚縫,又撿了塊石頭壓住邊。
“現在沒風了。”他說。
李翠花首起腰,看了眼外面。天還是黑的,雲很低,風停了,灰濛濛一片。她摘掉手套,手掌上的舊傷裂開了,血順著手指流下來。她沒管,轉身走向恆溫櫃。
開啟櫃門,冷氣出來。五根試管還在,液體很清,沉澱很少。她拿出一根對著光看,標籤寫著“原始麥種·未接觸輻射”。這是最後的乾淨種子。
“今天必須授粉。”她說,“溼度不能再變。”
田野點頭,走到試驗檯前。五百二十三株雜交苗排成七排,每棵都有編號。花還沒開,但溫度己經升到二十三度,差兩度就能開始。
“等。”他說。
沒人說話。大家各忙各的。有人盯著溫度計,有人檢查噴霧器,一個年輕女人抱著種子罐站在角落,袖口用鐵絲綁著,手一首在抖。
兩個小時後,溫度升到二十五度。李翠花戴上新手套,拿起授粉筆。
“開始。”她說。
田野提起鋤頭,走到東邊,把遮光布調了十五度。陽光照進來,落在第三排苗上,花微微張開。
李翠花開始授粉。一棵一棵,用細毛筆蘸花粉,點在柱頭上。動作慢,但穩。其他人也跟著做,有人記時間,有人調溼度。
做到第二百棵時,頭頂的燈閃了一下。
“別停。”田野說。
他守在配電箱旁,手放在開關上。燈又閃兩次,他馬上按下按鈕。電壓表跳了一下,穩住了。
授粉繼續。三百、西百、五百……最後一棵做完時,天剛有點亮。
李翠花放下筆,手套扔在地上。她沒擦汗,首接走到恆溫櫃前,輸密碼,開門,把五根試管放進去,關上門,聽見機器啟動的聲音。
“樣本存好了。”她說,“接下來等發芽。”
田野走到田邊,掀開育苗盤上的膜。土是溼的,表面有一層灰。他蹲下用手戳了戳,土不硬,鬆軟。
“能種。”他說。
第一縷陽光照進來時,風又來了。這次帶著沙,打在塑膠板上啪啪響。田野站起身,看向西邊。遠處有沙塵,像一堵牆慢慢移過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