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吹得公告欄上的紙嘩啦響,田野看了一眼那張《首批推廣令》,沒再多看。他把耳後的鉛筆拿下來,塞進褲兜,轉身往東區三號田走。
地剛翻過,壟溝整齊,土是深褐色的,看起來有油光。二十個農工蹲在田裡種苗,動作比以前快多了。他們用新方法:每株隔一尺二,根上裹了草木灰和碎骨粉,放進土裡後輕輕按實。苗是昨晚從育苗棚運來的,葉子厚,莖首,才長三天就有半掌高。
田野蹲下,抓了把土搓了搓。土鬆軟,有點腐葉味,不像以前那種燒焦混著灰的死土。他撿起一株苗看根,白根很多,像網一樣扎進土裡。這苗能活,還能扛旱。
他站起來,朝糧倉走去。
發糧的地方在舊磚窯口,三張木桌拼成一排。一個叫戊的村民站在隊尾,手裡捧著破陶碗,低頭等。輪到他時,老李掀開麻袋,舀了一勺麥倒進碗裡。戊伸手擋了一下,只接半碗。
“夠了。”他說。
田野走過去,扛起一整袋新麥放在桌上。袋子裂了口,金黃的麥粒滾出來,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“今天不限量。”他說,“拿回去,蒸饃煮飯,給孩子熬粥都行。”
戊抬頭看他,手抖了一下。他嚥了口唾沫,慢慢接過袋子。袋子很沉,壓得他肩膀歪了,但他沒鬆手。
“真……能拿這麼多?”
“不止。”田野說,“地裡苗長得好,收成會翻倍。以後每月多發糧,肉和蛋也會補上。”
戊沒說話,抱著袋子站在原地,像怕這不是真的。過了幾秒,他低頭擦了下眼睛,快步走了。
田野沒留他,繼續往前走。
街上還是土路,但中間掃乾淨了,沒有積灰。有人搭了竹架,晾著新編的麥稈席,空氣裡有清香。一個老頭坐在門口抽草煙,腳邊有兩個空酒罈——這是用餘糧換的果酒,酸甜,喝多了會醉。
幾個孩子圍在牆角,嘴裡叼著黃褐色的糖棍,舔得嘴角發亮。這是麥芽糖,以前只有病人才能分一小塊,現在五斤麥就能換一根。一個小女孩見田野走過,怯生生遞出半根糖:“叔,給你吃。”
他搖搖頭,摸了摸她的頭。頭髮洗過了,不打結了。
轉過巷子,看見戊家門開著。窗臺掛著洗好的粗布衣,顏色舊但乾淨。院子裡支了灶,鍋蓋冒熱氣,柴火噼啪響。戊媳婦坐在小凳上,一手搖嬰兒,一手往灶裡添草。孩子閉著眼哼哼,臉紅潤。
田野停下,沒進去。
他記得三個月前來過。那時她瘦得鎖骨凸出,抱著孩子縮在牆角啃樹皮餅。孩子哭啞了,沒人敢餵奶——奶不夠,給了就斷。現在她臉上有了肉,手指也不幹,一邊搖籃一邊哼歌,雖然跑調,但聽著舒服。
他繼續走,到了鎮中心。
老槐樹還在,半邊樹皮焦黑也沒死,今年春天還長了新枝。樹下有幾個老人坐著曬太陽,其中一個認出他,端著碗站起來:“田頭兒,來口熱饃不?剛出鍋的。”
田野點頭,接過掰開的饃。燙手,外脆裡軟,咬一口滿嘴香。他嚼得很慢,從前吃飯像搶,現在不用了。
他坐在樹根上,靠著樹幹,看著街上。
西頭有人趕變異兔拉的小車回來,車上堆著苜蓿草,準備餵雞。北巷傳來敲打聲,有人修房頂,用的是鐵皮和泥。一個女人拎水桶走過,往門口灑水壓塵,水珠濺在石板上亮晶晶的。
遠處幾個孩子追一隻變異雀,鳥飛不高,被他們用麥穗逗得團團轉。笑聲不斷,沒人咳嗽,沒人捂肚子蹲下。
田野伸手進口袋,摸出半截幹麥穗,隨手搓著。麥芒扎手,他沒停。這感覺踏實,像是地真的活了,不是靠藥、靠槍拼出來的假象。
他抬頭看天。
雲薄了,陽光照下來,不再是灰濛濛的。風從東邊來,帶點溼氣,像荒地下滲出了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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