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東邊吹過來，帶著一點溼氣。田野靠在老槐樹根上，聽見孩子笑，女人掃地，遠處鐵皮屋頂被風吹得響。這些聲音他聽了很多年。以前這裡很安靜，後來有人哭，有人吵架搶糧食。現在不一樣了，聲音平和了些，像鍋裡煮粥，咕嘟咕嘟冒泡。
他左手插在褲兜裡，捏著半截幹麥穗。手指搓著穗子，粗糙的顆粒硌著皮膚。這個動作他做了十幾年，一緊張就搓，一放鬆也搓。今天這穗子特別脆，搓兩下就斷了。
他睜開眼。
天還沒完全黑，西邊有一點橙紅色的光，照在北門的新土牆上。牆頭插著碎玻璃，反著光。他看著那道牆，忽然覺得風不對。
不是風向變了，也不是變冷了。是味道變了。剛才還有飯香和曬乾的草味，現在多了一股灰嗆味，還有一點像鐵鏽的腥氣。這種味道他熟悉，是人走多了踩起的塵，不是風吹來的浮土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後面的灰。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悶響，不快也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實。他順著街往北走。路過一家門口，看見小孩用麥稈編蚱蜢。另一家窗臺上晾著洗好的尿布。這些他昨天見過，今天再看一遍，心裡卻沉了一下。
走到北門哨塔下，兩個守夜的人正在換班。老六叼著草莖，正跟七斤說話。看見田野來了，趕緊把草吐了，站首身子。
“田頭兒。”
“嗯。”田野沒停，首接上了木梯。
哨塔是用舊糧倉的木頭搭的，西米高，能看清牆外三百米。他站在欄杆前，眯眼看過去。荒原一片死寂，地上有裂縫，像幹掉的河床。破水泥路伸進灰霧裡，盡頭什麼也沒有。
但他知道有人來過。
他回頭問：“趙剛呢？”
“剛巡完東區，往這邊來了。”老六說，“北牆角發現腳印，不像我們的人。”
田野點點頭。他從腰後拿出鋤頭，輕輕敲了三下地。咚、咚、咚，短促有力。這是他想事的習慣，別人不懂，趙剛懂。
不到十分鐘，趙剛出現在街口。他走路很穩，左腿是假肢，落地比右腿重半分，踩出的聲音有點拖。臉上有燒傷疤，暮色裡發暗。他的機械義眼轉了轉，掃視牆根。
他爬上哨塔，遞過來一個布包。
“密探翻牆進來，在北溝拐角被我攔住。沒帶武器，口令對上了，是我們的人。”
田野開啟布包。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布條，半邊燒焦，邊緣發黑捲曲。他拿起來對著最後一點天光照。布料是粗麻的，農盟常用的。上面有個模糊印記，像是麥穗纏刀。布角沾著泥，顏色偏紅褐，不是本地的黃灰土。
“他在哪兒？”
“地下避所，喝了熱水，正在緩。”
“叫上來。”
趙剛吹了聲短哨，下面有人應了一聲。幾分鐘後，一個瘦小身影揹著包袱爬上來。臉上塗了灰，看不出年紀，只有一雙眼睛特別亮。
“說。”田野把布條扔到他面前。
密探喘了口氣，聲音沙啞：“我在西荒廢鎮蹲了五天。前天半夜，看見兩個戴農盟護腕的進了破加油站。等了半個鐘頭，出來的是個穿鱷魚皮甲的，背一把重型扳手，走路跛著。”
田野沒動眉毛。他知道那是掠奪者的標記。
“他們交接了個陶罐，密封的，外面裹油布。那個農盟的說了句‘夜襲糧倉’，另一個回‘斷根’。我沒敢靠近，就聽見這些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後面停著一輛廢棄裝甲車，輪胎沒了，炮管還能轉。他們把它推出來，朝南擺著，像是……定金。”
田野低頭看布條。火燒的痕跡不規則，不像打鬥留下，倒像是故意燒掉一部分，留個信物。紅褐色的土粒粘在布上，仔細看還有點金屬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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