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拉開抽屜,那張空白表格還在《二級戰備物資管理臺賬》上面。他沒看臺賬,首接把手伸過去,抽出表格。紙頁翻起來時帶起一點灰,落在他馬甲的破口上。
他坐到桌前,主鋤靠在左肩,沒有放去牆角。頭巾勒得額頭有點緊,他用拇指蹭了下鼻樑,翻開臺賬最後一頁。三十七項任務,三十六項都打了勾。只剩“長期水源警戒機制”沒完成——這事不急,水渠埋管要等沙暴季結束。
他合上臺賬,把表格攤平,舔了下筆尖,寫下一行字:“農業博覽會籌備方案(草案)”。
字寫得歪歪扭扭。他沒管,繼續寫:
一、展區規劃——選地、分割槽、步道
二、成果遴選——作物分類、展示標準
三、接待流程——路線、講解、安全動線
寫完三項,他盯著“籌備組負責人”那一欄看了幾秒,提筆填上“李翠花”。名字下面畫了一橫,又加重一遍,像釘進去一樣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不是趙剛那種重重的腳步,是輕一些但帶著泥的聲音。門一黑,李翠花站在門口。她抱著三個布包,都是用她那件發光外套的邊角縫的。頭髮亂翹,嘴角有幹麥屑,眼睛很亮。
“聽說你又要搞新規矩?”她把布包扔在桌上,“這次不打仗,不建牆,要辦‘會’?”
田野沒抬頭,“你訊息挺快。”
“全鎮都在傳。”她拉過凳子坐下,凳腳在地上劃出聲音,“北區空地拆了鐵蒺藜,施工隊說你要鋪紅土路。誰信啊?你這種連慶功酒都不喝的人,突然要搞展覽?”
田野放下筆,搓了搓手裡的麥穗。這穗是他早上從示範田掰的,還沒熟透,汁水染黃了手指。他沒說話,把草案推過去。
李翠花看了一眼,眉頭皺起來。“純淨糧區?耐輻射作物區?共生生態區?”她聲音變高,“你瘋了?把這些全擺出去,等於告訴別人我們有多少家底!農盟要是知道了,來的就不是探子,是基因炸彈!”
“他們早知道我們會種地。”田野拿起主鋤,輕輕敲地,三短一長,和昨晚召集令一樣,“但他們以為我們靠力氣,靠運氣,靠老鋤頭。我要他們看看——我們有系統,有標準,有流程。”
李翠花冷笑,“那你不如把《糧食法》刻碑上,再裝個喇叭天天播。”
“我己經這麼做了。”田野從抽屜拿出一卷油布,攤開,是東區新立木板的照片,上面寫著“共建者名錄”和“耕作規範十三條”,“但這不夠。藏得越深,別人越當你有鬼。展出來,反而沒人敢動。”
她看著他幾秒,突然搶過他手裡的麥穗,掰開,湊近看斷口。“水分百分之十二點七,澱粉剛開始積。”她咬一口,嚼兩下,吐在掌心,“再過三天收最合適。你連這個都算好了?”
“我沒算。”田野站起來,拿好主鋤,“我只記得你說過,早收一天,產量掉三成;晚收一天,落粒率翻倍。這些資料,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。”
李翠花沉默幾秒,忽然笑了,肩膀首抖。“行,你贏了。你根本不是要辦什麼博覽會,你是要立規矩,讓大家知道——新田鎮不靠拳頭,靠腦子。”
她站起來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“但我有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一,展區不能用北區空地,那邊還在警戒區,鐵蒺猁沒拆完,走錯就是雷區。第二,講解員必須我來審,不能讓哪個農工上來就說‘這麥子是我尿澆大的’。第三——”她盯著他,“展品由我來選,你不能把你那把破鋤頭也擺上去當寶貝。”
田野咧嘴,“那鋤頭早鏽穿了,擺不了。”
兩人走出指揮部,天己經亮了。陽光照在剛鋪好的碎石路上,反著光。幾個隊員抬著木板往南走,上面寫著“步道材料·備用”。
“先去看地。”田野說。
他們沿著示範田走,繞過東庫西邊的水泥墩,拐向南坡。這片坡地原來是廢棄的灌溉道,土松,背風,向陽。去年種過兩茬血麥,收成一般,後來就荒了。
田野踩了踩地面,蹲下,抓一把土捻了捻。土偏褐色,帶細沙,溼度合適。“這兒比北區強。”他說,“北區地下有老電纜,挖深了怕漏電。這兒乾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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