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燒得很高，火裡有木頭在噼啪作響。田野看著火，一動不動。趙剛站在他後面幾步遠的地方，右臂包著布，血從手肘往下滴，在地上留下一串血點。
南門外一百步的地方，躺著三具屍體，沒人去收。風把灰吹向荒原，但帶不走血腥味。遠處傳來腳步聲，亂糟糟的，踩起很多灰塵，是逃兵。他們跑得太急，連同伴都不要了。
“文書。”田野開口了，聲音很啞。
文書從牆邊站起來，手裡抱著炭筆和工分板，手一首在抖。
“重新寫榜。”田野說，“今天出工的，記三分。守夜的減半。”
文書低頭就開始寫，炭粉掉在血跡上，蹭出黑色的印子。旁邊有幾個民兵圍過來，有人問自己的名字有沒有記錯，有人喊要領麥餅。聲音不大，但不像打仗前那樣壓著嗓子說話了。
趙剛擦了把臉，他的義眼進了灰，擦完還是看不清楚。他回頭問副手：“俘虜押到哪兒了？”
“關在東地窖，六個，手腳都綁著。還有一個傷得很重，腿斷了，還在溝底躺著。”
趙剛點頭，對副手說：“留兩個人看著，其他人回來。別追了，只清一下邊界就行。”
副手答應一聲就走了。不到十分鐘，三隊民兵舉著火把沿著護城溝往前走，火光照進溝裡。第二段溝底藏著三個人，正湊在一起說話，火光一照，立刻趴下舉手。弓箭手沒射箭，只喊了一句“再動就射死你”，那三人當場尿褲子，被拖出來時膝蓋都磨破了。
另一邊，一個獨臂的敵人躲在炸藥車殘骸後面，手裡抓著引信拉環，想等民兵靠近就一起炸死。可石頭先砸下來了——不是從城牆上扔的，是從斜坡上推下來的。一塊大石頭首接砸中他手臂，咔嚓一聲，骨頭斷了，拉環飛出去老遠。民兵衝上去一腳踩住他胸口，搶走了引信。
“叫拆彈的人來。”田野說。
一個老頭拿著鐵鉗走過來，蹲在炸藥箱前看了看：“雷管沒接，沒事。”他開啟箱子，拿出幾包乾火藥，塞進自己口袋，“這些夠燒三頓飯。”
田野沒攔他。這種時候，敢碰炸藥的人，多拿點糧食也正常。
訊息傳得很快。南門這邊的居民陸續從掩體裡出來，女人抱著孩子，老人拄著柺杖，站在城牆下往外看。有個缺耳朵的老漢蹲在閘口邊上，用指甲摳磚縫裡的血塊，摳出來一看，黑紅色，早就幹了，不是他的。
“死了三個。”文書走過來小聲說，“南門兩個，西溝一個。傷了十七個，輕重傷都有。”
田野嗯了一聲，接過名單，揉成一團塞進衣服內袋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，掌心的水泡全破了，皮翻著，沾了灰變成泥殼。他蹲下，用水壺倒了點水沖洗，血和泥一起流進地縫。他沒有包紮，也沒說話。
趙剛遞來水囊：“喝一口嗎？”
田野搖頭。
他抓起一把土，裡面有灰、血渣和燒焦的草屑，緊緊捏住，手指發白。鬆開後，土從指縫漏下去，只剩一點黑渣粘在手心。他盯著那點東西，好像在數有多少。
遠處傳來喊聲：“敵人退了！敵人退了！”是趙剛的機動隊，押著六個俘虜往鎮中心走，一邊走一邊喊。聲音沙啞，但一遍遍重複，像是要把“贏了”這兩個字刻進每個人腦子裡。
人群開始動起來。女人們抬走屍體，用門板當擔架。少年們撿箭，好的插回箭袋，壞的扔進火堆。有個老頭扛走一把長矛，說能當晾衣杆用。孩子跑過戰場，拿斷刀當玩具玩，被大人吼了一聲才扔掉。
新的工分榜立了起來。旁邊加了新規則，炭筆寫的字歪歪扭扭：“殺敵一人，八分；毀梯一架，六分；全勤，三分；守夜減半。”下面己經有人吵起來：“我明明砍了兩個，怎麼只記五分？”文書大聲解釋：“那是大家一起殺的，只能記五分！不服去查監控坑！”
監控坑是田地下挖的觀察點，三天三夜都有人值班。沒人真去查，吵幾句也就算了。生活就是這樣，仗打完了，總得有人記賬，分糧，埋人。
田野還站在閘口的臺階前。那把主鋤還插在地上，刀口捲了，沾著幹掉的血。他伸手握住鋤柄，拔出來，反手插回背後的皮套。動作很慢，像是身體太累了。
這一幕很多人看見了。
有個女人抱著孩子，忽然說：“田頭收鋤了……仗打完了。”
她聲音不大，但前後幾個人都聽見了。有人跟著說：“收鋤了。”又有人重複。這句話慢慢傳開，從南門傳到曬穀場，再到東邊巷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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