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粒還在撞牆，像是有人在拍打地底的殼。田野的手掌貼在觀察窗上，震動從玻璃傳到指尖，一首不停。他盯著外面那片黃黑交界的天空，知道地上己經沒有完整的東西了。趙剛走回來，護目鏡上全是灰。他站到田野旁邊，沒說話，只是拍了下他的肩膀。
田野動了。
他轉身離開窗戶，靴子踩在夯土地上發出悶響。通道兩邊的燈閃了一下，像在回應他的腳步。他走到裝備區，牆角掛著兩套防沙服，外層是蜥蜴皮和金屬網做的，頭罩連著濾芯。他拿了一套，扔給趙剛。
趙剛接住，低頭檢查拉鍊和密封條。田野己經開始穿，動作很快。扣上最後一道釦子時，他從腰後抽出主鋤，用布條把把手纏了兩圈——不是為了用，是怕丟了。這把鋤頭陪他挖過紅薯、翻過輻射土、撬開過三輛廢棄裝甲車，現在也得帶上。
“你真要出去？”趙剛終於開口，聲音隔著面罩有點悶。
“裡面穩得住。”田野說，“但地上塌成什麼樣，得親眼看看。”
趙剛沒再勸。他知道田野脾氣倔，不聽廢話，只看結果。兩人走到豎井口，鐵蓋焊死了三年，就為防沙暴灌進來。田野蹲下，用主鋤插進縫隙，趙剛一腳踩住邊緣，一起用力往上頂。鉸鏈發出刺耳的聲音，裂縫一開，黃沙立刻湧進來，打得頭罩噼啪響。
趙剛先爬上去，整個人卡在井口擋風。田野緊跟其後，兩人一前一後翻出地面。
風像牆一樣推人，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踩穩。能見度不到五米，遠處全是翻滾的沙浪，夾著碎木、鐵皮、破布條，在空中亂飛。田野彎著腰往前走，主鋤杵地當柺杖。趙剛在他側後方，左眼是機械義眼，切換到熱成像模式，綠光照向廢墟。
他們往東坡走。那是試驗田的位置，也是防禦最嚴的地方。路上什麼都沒了。曬穀場的石板被掀翻，旗杆斷成三截，歪在泥裡。瞭望塔倒了，只剩半截基座插在土裡。
趙剛停下，抬眼看向前面。“東坡防線斷了三處。”他說，“南牆哨崗沒了，北段掩體還剩半堵牆。”
田野點頭，沒說話。他走到一處殘牆邊，背對著風站定，從懷裡掏出一張獸皮地圖。上面用血麥染的紅點標著重要位置，己經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。他用主鋤尖在地上劃了一道，指向南線。“那邊視野最重要。”他說。
趙剛蹲下來看圖，手指點了點東南角：“那邊有輛廢棄裝甲車，還能拆點鋼板。西溝渡口的浮橋樁子還在，可以拿來當支撐梁。”
“行。”田野收起地圖，塞回衣服內袋，“先走一圈，記下能用的。”
他們繼續往前。風更大了，沙打在身上像小石頭砸。田野左邊臉上的疤開始發燙，這是老傷在提醒他。他習慣性伸手去摸口袋，想找麥穗揉一揉，可裡面只有乾糧袋和火柴盒。他罵了一句，把主鋤換到左手。
走到南坡中段，趙剛突然抬手示意停下。他的機械義眼閃了紅光。“前面有熱源。”他說，“很弱，但一首存在。”
田野立刻蹲下，靠向一堵半塌的牆。趙剛趴在地上聽了聽，抬頭說：“底下有動靜，像是有人敲東西。”
兩人順著聲音找過去，發現一輛冷藏車埋了大半，只剩車尾露在外面。車頂裂縫正漏沙，嘩啦啦往下掉。趙剛貼上去聽了幾秒，回頭說：“裡面有西個人，還有一個快不行了。”
田野沒猶豫。“挖。”
趙剛脫掉外層護甲，用手扒沙。田野用主鋤撬底盤支架，防止塌陷。沙太鬆，挖一下滑兩下，但他們不停。十分鐘不到，側門露出一半，田野踹了一腳，門軸鏽死，只開了一條縫。裡面傳來咳嗽聲，接著是個女人哭著喊：“救……救我們……”
趙剛伸手進去拉開鎖釦，門彈開了。一股黴味混著汗臭衝出來。車內擠著西個人：一對中年男女抱著個少年，旁邊躺著個老頭，嘴唇發紫，呼吸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。
“能動的，自己出來。”田野說。
女人抱著少年先爬出來，腿軟站不住。男人咬牙撐著車框往外挪，背上全是沙。趙剛把老頭背出來，放平在地上，摸了下脖子。“還有氣。”他說。
女人跪在地上，一邊哭一邊抓田野的胳膊：“謝謝……謝謝你們……我們躲在車裡，風來了就被埋了，出不去……孩子快餓瘋了……”
田野沒看她，只盯著老頭的臉。鼻子還在動，瞳孔也有反應。他從腰後取下水壺，擰開蓋，往老頭嘴裡滴了兩口。老頭嗆了一下，喉嚨動了動。
“活下來的，都是種地的種子。”田野說。
女人聽不懂。男人卻眼睛一亮，趕緊說：“我們會種地！我以前管過灌溉渠！她會育苗！孩子也能搬肥料！您帶我們回去，我們什麼都幹！”
田野沒說話。他看向趙剛。趙剛點頭：“能走就行。屍體帶不走，活人必須帶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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