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，滑，有點像冰碴混沙子。
他抓一把塞進腰包，回身推開溫棚大門。
裡面燈全亮了。三百個空托架整齊排好。他吹口哨，短促兩聲。不到三分鐘，六個骨幹農工趕來，穿防塵服，戴口罩，手裡拎工具箱。
“都看見那盤了嗎？”他指著成功的那一架，“明天早上前，我要三百個一樣的盤。差一個，扣三天工分。”
沒人說話，都看著那粒剛露頭的胚芽。
“材料分三步：篩石粉、拌糞泥、裝盤播種。”他掏出新挖的石屑，攤在鐵皮桌上，“這石頭是鑰匙，不是寶貝。它不開鎖，我們的種子就一首睡著。”
老周是育苗組長，五十歲，在輻射荒原活了十二年。他皺眉：“這石頭哪來的？以前沒見過。”
“以前它埋著。”田野說，“現在挖出來了。問題不是它存不存在，是你敢不敢用。”
李翠花也來了，抱著平板。“我己經設好引數。”她把螢幕轉向大家，“石粉佔比1%，誤差不超過±0.2%。攪拌用腳踏滾筒，三分鐘定時。裝盤後馬上覆膜，編號登記，失敗盤單獨放。”
有人小聲說：“萬一還是不發芽？”
“那就再試。”田野把主鋤往地上一頓，“我們沒有‘萬一’的時間。沙化線離東田只剩八百米，風一轉方向，連這片溫棚都保不住。這批種子要是起不來，明年這時候，我們吃的不是麥餅，是沙。”
沒人再問。
開始分工。三人篩石，兩人攪料，一人裝盤，一人播種覆膜。田野親自做第一盤，動作慢得像教學：舀糞泥、加石粉、翻攪、過篩、裝盤、壓平、播種、覆膜。每一步都說出來，像報步驟。
“記住這個手感。”他說，“太稀不行，太乾不行。要像揉變異蠍子毒腺那樣，軟硬剛好。”
第一盤完成，他簽字編號，放進指定區域。
接著做第二盤、第三盤……到第五十盤時，李翠花過來檢查，測了三盤土，pH值都在6.3到6.7之間，是理想範圍。
“可以繼續。”她說。
田野抹了把臉，汗和灰在顴骨留下兩道黑印。他不停，繼續帶隊幹活。主鋤不再當工具用，而是拄在地上，每做完十盤，敲一下地，像打節拍。
天黑時，三百個托架全部鋪完。新播的種子靜靜躺在土裡，罩子裡溼度穩定上升。燈光照在塑膠膜上，反射出暖色的光。
李翠花站在最後一架前核對清單。她摘下護目鏡夾耳後，長出一口氣。
“資料錄完了。”她說，“如果明早六點前有三十盤以上破皮，就能確認技術可行。”
田野不答，沿著架子走一圈。他輕輕摸每排托盤邊緣，指尖碰到薄膜時，好像能感覺到下面有什麼在動。
他在第一盤前蹲下，掀開一角膜。那粒淡黃的胚芽還在，彎得更大了些，像終於伸了個懶腰。
“它醒了。”他說。
李翠花走過來也蹲下。“接下來是等。”
“等也要幹活。”他站起來，主鋤拄地，“明天起全隊輪班盯溼度、記資料、清失敗盤。這批苗要是活了，我們就能種出抗沙化的第一代。”
她看著他，忽然問：“你不累？”
“累。”他說，“但累不死人。死人的是放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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