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幫我。”他說，聲音很小，“擋住風。”
他不知道它聽不聽懂。但他知道它能感覺到震動。他退後幾步，再次敲鋤柄，這次用力些，節奏快一點——這是他翻土的節奏，也是他催作物生長的習慣動作。
沙蟲動了。
第一隻慢慢向前，肚子貼地，腿交替走。另外兩隻跟上，速度不快，但穩。它們沿著東坡排開，形成一道彎牆，背迎著風，像活的屏障。風撞上去，轟轟響，沙堆在它們腳下，很快成了堤壩。
田野沒停。
他轉身回到缺口內側，從腰間拿出一個布袋，裡面是去年存的堆肥——草木灰和豬糞渣，一首捨不得用。他撕開袋子，撒在沙地上，再用短柄鋤挖一條淺坑，通向水井外圍。
他看向最近的沙蟲，抬手，敲了三下鋤柄。
那傢伙頓了頓，尾巴微微翹起。
一股黑稠液體噴出來，落進坑裡。氣味難聞，像爛海藻加鐵鏽。但田野笑了。他知道這東西粘，遇沙就硬，比水泥還牢。他馬上動手，把堆肥混進去，加快變硬。
十分鐘後，第一段矮牆好了。黑褐色，表面不平，但結實。他站上去試，沒塌。風從頭上過，但井邊的沙流慢了。火不再擴散，反而熄了一些。
他回頭大喊：“拿桶來！接糞！往西坡送！”
遠處有人應。兩個年輕人跑來，抱著廢油桶。他們一開始嫌臭，看到牆成形後，動作快了。一個接，一個運，沿著防線鋪開。沙蟲好像明白了，輪流排洩，位置準。每段新牆起來，風就弱一分。
火終於退了。
糧倉外牆還在冒煙，但沒倒。水井沒炸，還能出水。育苗區傳來歡呼聲，瘸腿老頭拄拐，朝這邊揮手。
田野站在新牆上，主鋤重新握在手裡。
他看見沙暴邊緣的雲裂了一道縫，光透下來，照在沙蟲背上。那些殼泛著溼光，像塗了油。風還在刮，但己經不厲害了。敵人沒再出現，可能被這突然的牆嚇住了。
他知道對方不會放棄。王麻子那種人，輸一次會來兩次。但今晚，他們守住了。
他低頭看腳下的牆。糞土混合物正在變硬，縫裡冒出綠芽——是之前灑的種子，被沙蟲糞激活了。他沒管，只是把主鋤插進牆裡，穩住身體。
遠處，人們陸續爬上瞭望臺，有人清點工具，有人搬沙袋，準備補缺口。有人提到趙剛，說他在糧倉後巷集合隊伍。田野沒去，也沒讓人反擊。
時候還沒到。
但他知道，只要這些蟲還在，他們就有希望。
他抬起手，最後敲了三下鋤柄。
沙蟲群停了一會兒，然後一隻接一隻鑽回地下，留下一圈壓痕和沒幹的排洩道。風從空隙穿過，己不再傷人。
田野站在牆頭，面對風暴殘餘，滿身沙塵，左臉的疤清楚可見。他緊緊握著主鋤，眼睛盯著東坡外翻滾的黃霧。身後，新田鎮的燈一盞盞亮起，有人扛鐵鍬走向缺口，有人提桶往西坡送糞土，準備修第二道牆。
沒人說話。但所有人都在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