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來到主街盡頭的高臺上，腳邊有昨晚留下的半截纏著麻繩的木樁，他換手扶住肩上的鋤頭，搓了搓掌心的老繭。 風從西邊吹來，貼著地面掃過新種的草帶，葉子晃得很厲害，但根沒松，土也沒飛起來。
他彎下腰，蹲下來，用指節敲了敲地面——三短一長。
沒人回應，也沒人跑出來拿鐵鍬。這個暗號現在不用了。大家都知道該做什麼，不用喊。
他站起來，沿著西邊走。昨天種的刺蔓草活了一大半，根緊緊抓著地，莖開始變青，鐵皮蒿的葉子豎著，像耳朵一樣。他一株一株看，手指插進土裡試深淺。土硬，但有彈性，不像以前一碰就散。他點點頭，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一百三十米處，老陳家的綠旗還在。帆布被風吹破了一個角，但旗杆沒倒。旗下面，老頭正蹲著，用碎磚給一株歪了的小苗圍土。看見田野過來，他抬頭笑了笑，牙縫裡夾著一片草葉。
“扎得牢。”老頭說，“昨晚我起來看了三次，根沒斷。”
田野嗯了一聲，在旁邊蹲下，摸了摸那株草的根。確實穩住了。他抬頭看了看遠處，沙丘還在，但風己經帶不起灰塵了。
他站起來，往鎮中心走。
越往裡走，越像個住人的地方。東邊晾架上掛著乾菜，有變異薯條、曬乾的豆莢、切好的蘑菇片，一串串在風裡輕輕晃。南邊糧倉門口堆著十幾個麻袋，封口的泥還沒幹，守倉的人坐在小凳上打盹，膝蓋上放著一本破本子，上面寫著地號和播種時間。
幾個孩子在空地上追一隻瘸腿雞，大聲尖叫，鞋底拍在地上啪啪響。一個老太太坐在屋前的小馬紮上剝豆子，面前擺著陶盆，豆粒掉進去嘩啦響。她看見田野走過，沒說話，只把盆往旁邊挪了挪，騰出一塊陰涼地。
田野經過時，她說：“北坡那批麥子，明天能收。”
他停下，點點頭。
“西窪三號池昨晚自己滲水了，不用抽。”
他又點頭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他繼續走，穿過主街，走進麥田。這片地是他最早翻出來的，現在連成一大片，望不到邊。麥稈齊腰高，穗子沉甸甸的，顏色是深金色。他隨手拔起一株，吹掉灰，籽粒飽滿，沒有黑點，也沒有蟲蛀。他用指甲掐了掐，有一點漿冒出來，熟了。
他聽見後面有動靜，回頭一看，兩個農婦站在田埂上。一個端著陶碗，一個手裡抓著布袋。見他看過來，端碗的那個上前一步：“田頭，接穗嗎？留種用。”
他把麥穗遞過去。女人小心接過，放進碗裡，又從布袋裡抓一把鹽放進去，顛了兩下，像是完成一件重要的事。另一個女人笑著說：“明天開鐮，你得來喝第一碗麥糊。”
他沒推辭，只說：“別放太多水。”
兩人笑著轉身走了，邊走邊聊：“我說田頭會來的吧？每次收種他都在。”
“那是，不來他睡不著。”
他站在原地，看著她們走遠。遠處有人在割雜草，堆成垛，準備漚肥。一個男人揮鋤翻地，動作穩，一鋤翻一尺，土翻得很勻。他知道這個人，核爆後靠吃樹皮活下來的，現在手上有了繭，臉上也有了肉。
他往田中間走，腳下是踩實的小路，兩邊插著木牌，寫著“抗沙一號”“速生麥二型”“耐旱豆”。每塊地都有人管，有標記，有記錄。這不是誰定的規矩，是慢慢形成的。
走到中間高處，他停了下來。這裡原來是垃圾堆，現在被推平，蓋了矮棚，裡面有幾張桌子，桌上壓著圖紙、炭筆和登記冊。棚子邊上立著一塊木板，上面用黑炭寫著今天要做的事：
北坡收割準備（八人）
東渠清淤（六人）
外據點配糧登記（三人輪值）
棚子裡沒人，但茶杯還冒著熱氣，菸斗插在杯沿，鍋巴灰還沒清理。
他繞過去，走向主麥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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