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指揮所的燈還亮著。風吹進門縫，燈苗晃來晃去。田野坐在桌前，手裡拿著半截炭筆，在地圖上畫了個叉。牆上有一圈紅色痕跡，己經幹了。他一整晚都沒睡，眼睛下面發青，臉上的疤在燈光下顯得更長。
外面傳來腳步聲，不是趙剛那種沉重的聲音，是輕一點但有點拖地的腳步，踩在碎石上沙沙響。門簾掀開，李翠花走了進來。她抱著一個用鐵皮改的訊號接收器，耳朵上掛著剪過的耳機線。
“你這兒還有電？”她把裝置放在桌上，介面冒出一點火花。
“發電機燒了一晚上。”田野沒抬頭，“你查到了？”
“查到了。”她拿下耳機，甩了甩頭髮，幾根麥穗掉出來，“不是流民自己傳的話。聲音太整齊，像廣播放出來的。”
田野抬起頭看著她。
“我調了西山、東坡、北谷三個點的監聽裝置。”李翠花開啟接收器的小蓋子，裡面塞著一塊舊手機主機板，“過去十二小時，抓到七段一樣的錄音。內容都是‘綠洲水有毒’‘喝了會爛腸子’‘田頭兒拿活人試藥’。聲紋分析顯示，這些錄音來自同一個地方，每天凌晨兩點到三點播放。”
她拿出一張列印紙，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波形圖，下面壓著一張手繪地圖。“源頭在這。”她用鉛筆指著糧庫遺址的位置，“八公里外，農盟的老據點。那裡有臺老式擴音器，二十年前他們用來喊話，現在還在用。”
田野接過紙，手指摸過熱力圖上的紅點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問：“能確定是他們播的？不是我們的人造假？”
李翠花冷笑一聲，戴上耳機，放出一段錄音。喇叭裡傳出沙啞的男聲：“……三日之內必發作，骨髓變黑，眼球脫落……”背景有電流嗡嗡響。
“聽出來沒有？”她說，“這個底噪，是農盟擴音器變壓器老化的聲音。我在他們實驗室聽過十年。還有——”她按下按鈕換一段，“這段開頭有半秒空白，因為操作員每次開機都要咳嗽兩聲。剛才那段就有。”
田野把紙捏緊了。
“這不是人傳人的。”李翠花拔掉耳機，盯著他，“是定時定點播放的。他們不敢打進來，就靠聲音攪亂人心。”
田野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外面天色灰白，巡邏隊剛換崗，幾個人蹲在土坡下吃幹餅。一個孩子跑過街口，嘴裡喊著什麼，大人立刻把他拉進屋，門“砰”地關上了。
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。
他轉身拿起主鋤，往地上一頓。“走，去廣場。”
李翠花愣了一下，“現在？”
“越晚越亂。”他說，“嘴會騙人，機器不會。”
廣場中間搭了個臺子，是用報廢的收割機底盤焊的。田野讓兩個農工把接收器搬上去，連上一臺靠汽車電瓶供電的投影儀。螢幕是一塊白布掛在斷牆上，風把它吹得起起伏伏。
人來得不多，最開始只有十幾個膽大的，站在十米外看著。幾個流民代表也在後面，手裡攥著空水袋。
田野不說話，示意李翠花開始。
她按下播放鍵。錄音響起，“喝了會爛腸子”這句話在廣場上傳開。有人皺眉，有人低頭摳手。
接著，李翠花把波形圖投到布上。“這是昨晚三點零七分，北谷聽到的聲音。”她切到另一張圖，“這是西山同一時間收到的。看到沒？波形一模一樣，差不到0.3秒。要是人傳人，不可能這麼準。”
她再換畫面，熱力圖出現，紅點集中在糧庫遺址。“所有訊號都指向這裡。距離八公里，風向西北，正好把聲音吹進鎮子。要是隻是流民私下議論，不可能每個點都收到一樣的內容，還準時播放。”
人群開始騷動。
“搞不好是你造假！”一個老頭喊，“你以前是農盟的，誰知道是不是串通好的！”
李翠花沒生氣，反而笑了。“行啊，你上來查。”她把接收器推到臺邊，“密碼是1987，我進農盟那天。你自己看原始資料。”
老頭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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