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把鋤頭插在南渠邊上，鋤頭朝下，木柄輕輕晃。他沒戴口罩，也沒包頭巾，左邊臉上三條疤露在外面，風吹得疤痕周圍的皮都裂開了。太陽昇過了東邊的斷牆，照在新焊好的水泵上，亮得刺眼。
水閘還沒開啟。鋼板接縫處還在漏水，黃黃的水從上游流下來，是泥泡出來的髒水。他蹲在渠口，手裡拿著一段麻繩，一下一下地搓。旁邊放著十二把鐵鍬，都是新磨的，刀口還沒開鋒，整整齊齊排成一排，像是等人來拿。
遠處土坡下有人影在動。那些人沒走，也沒靠近，躲在塌牆外三百米遠的亂石堆裡。幾個人圍著一個破鍋，不知道煮什麼。一個孩子坐在水泥板上，腳耷拉著，一首看著這邊。有個老漢拄著棍子，站一站，坐一坐，來回走好幾趟。
他不動，他們也不動。
過了大概半小時，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走了出來。她頭髮用布條扎著，肩膀歪，走路一瘸一拐。她懷裡的孩子腦袋軟軟地靠在她肩上，眼皮腫，嘴唇發白。她走到離田野五十米的地方停下，擦了把臉，又往前走了十步。
田野抬頭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他站起來走到鐵鍬堆前，抽出一把，走過去遞給她。
女人沒接，眼睛盯著他臉上的疤。
“要水，就得幹活。”他說，“幹兩個小時清淤，換兩升乾淨水。不幹也行，能領半升，但要報名字，說清楚從哪兒來的。”
女人低頭看鐵鍬，又看看孩子。
“他快兩天沒喝水了。”她說。
“那就先領半升。”他轉身走到水泵旁，擰開應急閥。塑膠管抖了幾下，先流出灰水，衝了半分鐘才變清。他拿空罐接滿，走回來遞給她。
女人接過水罐，手在抖。她開啟蓋子聞了聞，不敢喝。
田野自己開啟水袋，仰頭喝了一口，嚥下去。
“沒毒。”他說，“比你小時候喝的井水還乾淨。”
女人終於把水喂到孩子嘴邊。孩子喉嚨動了一下，吞了一小口，眼睛沒睜，但手抓了抓她的衣服。
她眼淚掉了下來，沒擦。她抱著孩子跪在地上，額頭磕到泥裡。
田野沒去扶。等她磕完三個頭，他說：“鐵鍬給你。想活命，就得動。”
她抬起頭，臉上全是泥和淚混成的印子。
“我幹。”她說，“我刨一整天。”
他點點頭，轉身走回水泵臺，拔起鋤頭往地上一杵：“開工。”
沒人應聲。
但他開始挖了。
鋤頭插進泥土，撬起一塊硬泥。他彎著腰，背上的肌肉鼓起來，一下一下砸進幹河床。碎石飛起來，灰塵揚起來，落在他身上臉上，他也不管。動作很穩，像在數心跳。
二十分鐘後，那女人把孩子放在一塊平石頭上，拿起鐵鍬，走到渠邊，照著他剛才的位置，開始挖。
又過十分鐘，一個年輕男人走出來，褲腿捲到膝蓋，肩膀上有道舊疤。他走到另一把鐵鍬前，拿起來，一句話不說，走到對岸，對著一堆磚猛砸。
一下，兩下。
磚裂開了。
再過十五分鐘，陸陸續續來了七個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有人帶了自家鏟子，有人首接用手扒。田野不問名字，不登記，只在水泵旁立了塊黑板，用粉筆寫了個“工”字，下面畫了橫線，用來記時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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