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起風了,沙子打在臉上。他沒躲,站在田邊看著那一片稀稀拉拉的綠。有的地方苗齊,有的地方空著坑。風一吹,活的也在晃,像隨時會倒。
他蹲下去,手指插進土裡。兩指深還能感覺到溼氣,再往下就幹了。他拿出來看,指尖沾著沙和一小段斷根。根很短,沒往下扎,說明它不信這片土能養活它。
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挖紅薯。那時土是黑的,一鋤頭下去能翻出蚯蚓窩。現在不行了。現在的人得先把土治好,植物才願意長。
他把本子攤在膝蓋上,用石頭壓住邊角。鉛筆在紙上沙沙響,畫出一張地勢圖。深色代表溼,淺色代表幹,斜線是長不好的區域。圖越畫越亂,最後變成一堆線。他盯著看了很久,沒說話。
天黑了,星星出來了。南坡很安靜,能聽見蟲爬的聲音。他沒走,坐在田邊“抽菸”。其實不是煙,是曬乾的草莖,點著了吸兩口提神。火光一閃一閃,照著他臉上的疤。
他知道問題在哪了。
不是種子不好,是地不行。
不是技術不行,是現實不一樣。
實驗室能控溫控溼控光,可外面這片坡地,風吹日曬,土不均勻,水亂流,早晚溫差大。你按標準種下去,它偏不按標準長。
他掐滅草莖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。靴子上全是泥,幹一塊溼一塊。他沒去擦。這種泥,洗不掉,只會越積越多。
他走到最早種的三株苗前。中間那株還活著,葉子豎著,但顏色發灰。他摸了摸主鋤的柄,很涼。他蹲下,輕輕撥開根部的土。露出一小截根鬚,上面有黏液,正慢慢包住土裡的黑顆粒。
有用。
確實在分解。
但太慢。
慢到趕不上水蒸發,趕不上根爛掉,趕不上這片地自己壞下去的速度。
他把土蓋回去,拍實。站起來時,膝蓋咔響了一聲。他沒在意。他走到工具箱,拿出一塊新牌子,用炭筆寫:“試驗區A-3,第三次移栽,基質改良,觀察七天。”
插好牌子,他退後兩步。風吹過來,牌子晃了晃。遠處,綠洲城的輪廓在夜裡看不清,還有幾盞燈亮著,不知道是誰在值班。
他沒回城。
沒彙報。
沒叫人開會。
他就站在那兒,手裡拿著沾泥的本子,看著那些稀疏的綠苗,一動不動。
本子最後一頁有一行沒劃掉的字:
“大規模推廣的前提,是土地能適應作物——而不是反過來。”
他看了那句話一會兒,合上本子,在封面上用鉛筆畫了個叉。
然後把本子夾好,蹲下去,繼續寫今晚八點的溼度資料。
筆尖在紙上沙沙響,像蟲在啃木頭。
遠處,第一滴露水從草葉落下,掉進裂縫的水泥板裡,沒有聲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