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正從袖子裡抽出鉛筆。 記錄本夾在左腋下，風一吹，紙頁嘩嘩響。他沒合本子，也沒走，只是蹲著，右手按著膝蓋，手裡還拿著溼度計的探頭。田裡的苗長得稀稀拉拉，活下來的幾株葉子發灰，莖很細，風吹都不動。
天剛亮一點，遠處地平線有點白，但不是太陽光，是雲層反射的光。 他搓了搓手，掌心的皮屑和泥一起掉下來。腰後面插著第七把鋤頭，短柄的，平時不用，只有人靠近試驗田才拿。
這時，地面開始震動。
不是亂抖，是有節奏的，越來越近，還有履帶壓石頭的聲音。他抬頭，看見三輛車從東邊開過來。車輪捲起黃土和黑草根，排氣管冒綠煙。車不快，但一首往前開，像知道他會在這兒等。
他沒動。
車在百米外停下。引擎熄火，聲音一下就沒了。駕駛室門開啟，一個人跳下來。穿灰袍，戴護目鏡，腳上是高幫靴，手裡拿著金屬探測儀。他一步一步走，踩得很實，儀器滴滴響。走到田埂前五米站住，先看地裡的苗，再看田野的臉。
“你們這兒的土，種不出未來。”他說。
田野沒說話。他低頭看腳邊的土，一腳踩下去，咔嚓一聲裂開。他拔出第七把鋤頭，鋤尖朝下，輕輕插進地裡，翻出一團黑泥。泥裡有沒化掉的毒粒，在光下泛油光。
“我這兒的土，至少還能長東西。”他說。
那人皺眉，像聽到了不該聽的話。穿灰袍的人舉起探測儀，掃了一圈試驗區A-3，螢幕上跳了幾下，然後變平。“資料不穩，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十二。這種試種是浪費資源。”
田野拔出鋤頭，甩掉泥，插回腰後。他拍拍手，黑灰蹭在馬甲上，留下兩道印。他說：“你要是真關心浪費，該去查誰往水渠倒廢料。”
那人沒接話。他從懷裡拿出一個資料夾，外殼硬，邊角包金屬，看著很貴。他遞過來，動作不急也不慢，像給施捨的東西。
“農盟願意用十噸麥種、兩臺空氣過濾機，換你‘淨源一號’的所有資料。”他說，“包括配方、移栽方法、生長記錄。”
田野接過資料夾。沒開啟，也沒看標籤。他就捏著，感覺沉。他知道里面有什麼——紙、隨身碟，可能還有晶片。這些東西能換很多糧食，夠五十個流浪的人活過冬天。但他也知道，交出去，這塊地就不是他的了。
“你們打算拿它幹什麼？”他問。
“推廣淨化，造福人類。”那人答得很快。
田野嘴角動了一下，沒笑出聲。“那咱們想法不一樣。”
他轉身走了兩步，把資料夾放在田埂上的石頭上。石頭是從老家廢墟搬來的，上面刻著“田”字。風吹資料夾，啪地翻一下又合上。那人看了石頭兩秒，眼神變了點，但馬上藏住。
“你知道多少地方缺水嗎？”他聲音大了些，“北邊七個點靠化雪活，西邊三座城每天死兩個人。你不交，就是害人。”
田野沒回頭。他站著，手搭在主鋤上。主鋤斜插背後，鋤面朝下，像隨時要砸進土裡。他沒動它，只是手指摸了摸木柄，感覺粗糙。
“你要是真想救人，”他說，“先把你們鎖著的糧倉開啟。”
那人沒說話。三秒後，冷笑一聲。“頑固的人，活不長。”
他轉身往車走。腳步比來時重，踩出一個個坑。走到車門前，他又停住，沒回頭。
“再想三天，我們還會來。”
車門關上，引擎響。三輛車調頭，履帶壓過田邊的隔離帶，打斷幾根木樁。灰塵揚起來，遮住半邊天。田野沒動。他站在原地，左手夾著本子，右手扶著插在土裡的主鋤。風把他的頭巾吹得飄，露出左臉三道疤。
資料夾還在石頭上。風吹得它微微抖，像要自己跑。
他低頭看記錄本最後一頁。那句話還在：“大規模推廣的前提，是土地能適應作物——而不是反過來。” 字跡有點糊，被汗和泥弄花了。他沒擦。他知道這話沒人聽，只有地知道。
遠處，最後一輛車消失在拐角。聲音遠了，地面安靜下來，只剩風吹枯草。一隻變異蝗蟲從土裡鑽出，跳到資料夾上停住，觸鬚動兩下，又蹦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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