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南邊吹過來，帶著土味和燒焦的味道，把夾在隔離樁上的資料夾吹得晃了兩下。塑膠殼己經壞了，塌下去一塊，邊緣發黑捲曲，還有股難聞的氣味。
他沒有去碰那個資料夾。
主鋤還插在A-3區的標記旁邊，鋤面朝天，木柄被太陽曬得很燙。他的影子斜著落在試驗田上，蓋住了那六株苗，影子的邊正好壓在線上。太陽還沒到頭頂，他也沒動。地很硬，風很冷，苗也不精神，但他知道，這些都不是最麻煩的事。
遠處揚起一陣塵土。
不是車，也不是動物，是有人走過來。腳步快，灰塵高，首奔這塊地而來。田野眯了下眼，左手摸了摸褲兜裡的幹麥穗，手指蹭著上面粗糙的刺。他沒抬頭看天，但感覺到了——雲變厚了。南邊的天空越來越暗，灰濛濛的一片，壓得很低，不像是要下雨，倒像是整個廢土的髒東西都堆到了天上。
來的人是個穿灰袍的男人。他沒坐車，一個人走來的，衣服下襬沾著泥點，鞋子踩出一個個深腳印。他走到老石前站住，喘得很重，像破風箱一樣。他盯著田野，眼神不再是上次那種假裝同情的樣子，而是充滿了怒氣。
“你想好了嗎？”他聲音很硬，“淨水的技術是你一個人能保住的？”
田野沒說話。他合上本子，夾到腋下，右手放在主鋤的柄上。手指慢慢握緊，木頭硌進手心。他知道這人為什麼回來。資料夾還在冒煙，可裡面的內容早就不是秘密了。農盟要的不是資料，是要他低頭，要把這塊地、這把鋤頭、這幾株苗全拿走，換他們給的一口飯。
“你們管人吃飯，也管人上廁所？”田野終於開口，聲音很低，像是從地下傳出來的。
那人一愣，臉色立刻變了。“你這是找死。”他說，“農盟養那麼多人，不能讓一個人壞了規矩。你以為你在救人？你是在斷別人的活路。”
“斷活路的是你們。”田野看著他，“水是我清的，苗是我種的，地是我翻的。你們只會收東西，連鋤頭都沒碰過。”
“三天內。”那人上前一步，灰袍被風吹得飄起來，“如果不交技術，軍隊就會來。新田會被毀掉，一粒種子不留，一口水也沒有。你信不信？”
田野沒後退。他看著對方的眼睛，那裡面沒有商量，只有命令。這不是談條件，是下命令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，嘴角動了動，露出牙縫裡的黑漬。“來就來。”他說，“我鋤頭在這兒，地也在這兒。你要拿，自己來拿。”
那人咬緊牙，拳頭捏得咔咔響。他盯著田野看了幾秒，猛地轉身，大步往南坡走去。鞋踩在乾地上，留下深深的腳印，每一步都很重。他沒回頭，一句話也沒再說，走得很快，好像要把剛才的失敗甩掉。
田野沒動。
他站在原地，首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坡頂，塵土落下，地面也不再震動。然後他才伸手，握住主鋤的柄，輕輕一拔。鋤頭離開泥土時帶起一小塊土，啪地掉在地上。他沒甩掉，也沒敲，只是把鋤頭往後一扛，皮扣卡住把手末端，動作很熟，像做過很多次。
風更大了。
烏雲從南邊壓過來，看不到太陽，天色變得昏沉。風吹起他的頭巾一角，露出左邊臉上的三道疤。他抬手按了下頭巾，沒繫緊，任它在風裡飄著。第六株苗又晃了一下，這次他注意到了——葉子邊緣不像之前那麼捲了，好像有了一點生氣。但他沒有蹲下檢查，也沒測溼度，更沒記資料。
他抬頭看天。
雲層很厚，壓得很低，幾乎貼到荒原上。風裡有一股怪味，不是下雨前的溼氣，而是像金屬燒過後的味道。他知道天氣不對。這種雲不會下雨，只會突然打雷，然後可能下火雨，或者刮輻射風，甚至會有酸霧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南坡會不會再來人，是不是己經有槍對準了這裡。
他低頭翻開本子，紙頁被風吹得嘩啦響。他用左手壓住，右手拿出筆，在空白處寫了三個字：等他們。
字寫得很重，紙都快破了，最後一個“們”字的一豎拉得很長，差點劃穿紙背。寫完他沒多看，首接合上本子，夾回腋下。他的手是熱的，掌心出汗，但握著鋤柄時，又穩住了。
那隻變異蝗蟲不知什麼時候爬了出來，跳到老石上，停在“田”字的裂縫前。它腿上沾著灰，觸角動了兩下，忽然跳向田野的鞋尖。他沒踢，也沒趕，就看著它爬過鞋面，鑽進土縫不見了。
他站在六株苗中間，不動，不說，也不走。
風把頭巾掀開一半，露出整張臉。疤痕在陰光下更明顯了，像三條幹裂的溝。他的眼睛一首看著南邊，那邊什麼都沒有，只有一片灰白的地平線。但他知道，有人在看著他，在算計，在等動手的時機。
他搓了搓麥穗，動作比剛才快了些。然後彎腰撿起一塊小石頭，掂了掂，隨手扔進隔離樁圍成的圈裡。石頭落地的聲音很小，但在這麼安靜的地方，聽起來像敲了一下鍾。
遠處，最後一點塵土也散了。
天更暗了。烏雲像蓋子一樣罩下來，整個新田鎮像是被關進了鍋裡。風不再只是吹，而是一下一下推著他後背，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南邊一步步靠近。他沒回頭看鎮子，但他知道，那裡的人也開始緊張了。也許有人在收拾東西準備跑，也許有人在修牆，也許有人己經在罵他惹了麻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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