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站到池邊，脫下手套。皮手套己經磨毛了。他隨手扔進草堆，露出兩隻粗糙的手。手指粗大，掌心全是繭。
他蹲下，慢慢把手伸進水裡。
水很冷，滑膩膩的，有股腐爛和鐵鏽的味道。他沒停，繼續往下探，首到手掌貼住池底的磚縫。泥從指縫擠出來，沾在手腕上。
周圍的人都屏住呼吸。
一開始什麼也沒發生。
風吹著旗子晃，遠處還有人在加固牆。過了七八秒，水面開始變化。一圈光從他手掌邊擴散開來，像油浮在水上那樣推開。髒東西流動變慢，接著結成塊，往下沉。
有人低聲驚呼。
田野閉著眼，眉頭皺著，像是忍著痛。額頭出汗，順著臉流下來。但他手沒抖，也沒抽回來。
一分鐘過去，水從邊緣開始變清。先是上面一層，然後中間，最後連底部的髒東西也聚成團沉下去。原本只能看到半尺深，現在能看見池底的裂縫和卡在裡面的半截鐵釘。
最後，一半的水變得透明。
有人試探著伸手碰了碰水面。指尖入水，倒影清楚可見。他猛地縮手，瞪大眼睛對旁邊的人說：“真……真清了。”
另一個人摘下帽子舀了一勺，聞了聞，舔了一下。愣了幾秒，突然笑了：“沒毒！真的沒毒！”
人群開始騷動。有人想跳下去洗頭，被拉住了。一個老頭拄著柺杖往前擠，嘴裡唸叨：“讓我看看……”結果腳下一滑，差點掉進去，被人扶住。
田野這才把手拿出來。
水順著胳膊往下流，在袖口滴成一條線。他喘了口氣，臉色有點白，但站起來時腿沒軟。他撿起外套披上，順手把鋤頭從肩後拿下來，杵在地上。
“看見了嗎？”他對大家說，“這就是我們的水。”
沒人回應。他們都盯著池子，好像怕一眨眼水又變渾。
他沒再多說，轉頭看向南邊的地平線。那邊還是灰濛濛的，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，有人在看著。
也許有人拿著望遠鏡，也許躲在車裡聽訊息。不管是誰，他都要讓對方看清楚——新田鎮不是靠別人施捨活下來的，也不是靠謊言撐著的。
他們有槍，有防，有能讓水變乾淨的人。
他拍了拍趙剛的肩膀：“留一組人守外圍，其他人輪班休息，但不準脫裝備。”
趙剛點頭：“明白。”
“你去處理下嘴上的傷。”田野看了眼他流血的嘴角。
“沒事。”趙剛抹了把嘴，“這點不算啥。”
田野沒再說。他知道這個人一旦進入狀態，就得做完才會停下。
他自己也一樣。
他站在原地，目光堅定，心中清楚接下來的局勢——不是談判，不是交換，是一場惡戰。會有槍炮轟鳴，會有火焰肆虐，敵人會如潮水般湧來。鮮血會滲入土地，滋養出下一季的毒草。但他毫無懼色，他唯一擔憂的是自己有一天會退縮，會為了活命而交出鋤頭，放棄這片土地和這些人。只要他還在這裡，只要鋤頭還在手中，就遠未到結束的時候。
風掀起記錄本的一角，他伸手按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