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東邊露出一點光。光照在鎮中心廣場的舊糧倉頂上。屋頂塌了一半,剩下的鐵皮翹著,像破了口子。田野站在下面搭的木臺上,左臂纏著繃帶,血慢慢滲出來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他沒擦汗,也沒動。右手拄著鋤頭,鋤刃插進土裡兩寸深。他靠在那裡,看起來很累,像是隨時會倒下。
下面人越來越多。有人扛著鐵鍬,有人抱著孩子,有人拎著水桶還沒去打水。他們本來要去幹活,但訊息傳得快——有人要斷水,有人要闖進來。昨晚被抓的那個穿白衣服的人說了實話。
“農盟想斷我們活路。”田野開口,聲音很啞,“他們不只想搶地,還想讓我們喝髒水。”
大家安靜了一下,接著開始議論。
一個老頭蹲在地上摳腳,聽到這話猛地抬頭:“真的?”
“錢博士親口說的。”田野扯開左邊袖子,露出小臂上的三道疤,顏色發黑,橫著排開,“我爸媽死那天我沒哭。現在有人要毀我們的井,我真想殺人。”
沒人說話了。
有個女人抱著孩子站在前面,手一首在抖。她男人三年前餓死了,是田野給了她一袋糧食才活下來的。她突然往前走一步,把懷裡剩下的一點種子倒進臺子前的破木箱裡。
“我這條命是你救的。”她說,聲音有點抖,“地是你開的。你要守,我就守。”
箱底原來只有幾粒發芽的豆子,現在多了些穀粒,在陽光下一閃。
老農站起來,拍掉褲子上的土,走到箱子邊,把手放在上面。
“我也算一個。”
接著是第二個。一個年輕男人扔下鐵鍬,走上臺,把自己的割草刀插進土裡,刀晃了晃。
“算我!”
“也算我!”
“老子不怕死,不讓那些穿白袍的進來!”
一個個往臺上擠,往箱子前站。有人倒種子,有人放工具。一個七八歲的小孩踮起腳,把他爸給的小鋤頭輕輕放進去,又趕緊往後退。
田野沒動。
他看著下面的人。他們的臉都黑,皮膚粗糙,有的缺牙,有的眼睛凹下去,都是吃過苦的人。他們不是兵,是種地的、搬石頭的、撿肥料的。可現在他們都站出來了,大聲喊話,眼裡有火。
一箇中年女人抱著孩子擠到前面,衝上面喊:“我家男人腿瘸了,但我能搬沙袋!我女兒六歲,也能遞水!你們敢來,我們就拿鍋鏟砸你們!”
旁邊一個老頭咳嗽兩聲,抹了把鼻涕:“我跑不動,但我會挖坑。你們要打,我就在牆根挖陷阱,埋木樁,拼了命也要絆倒幾個!”
“我家還有三桶豬糞!”另一個喊,“燒熱了能燙人!當武器用!”
大家笑了,但沒人覺得好笑。
田野低頭看木箱,裡面己經堆了不少東西:種子、刀、布條,還有一個生鏽的飯盒。他忽然覺得胳膊更疼了,不是傷口疼,是累到骨頭裡了。
但他不能退。
他知道這些人不怕死,怕的是回到過去——沒淨水喝,沒幹淨飯吃,要看別人臉色活著。他們信的不是他田野,是這片自己種的地,是晚上能看到星星的天,是孩子能在田埂上跑的日子。
他抬起右手,拔出鋤頭,在地上重重一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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