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孩子追著鐵皮罐跑過來，腳下一滑，摔在田野腳邊。他抬頭看見是田野，愣了一下，慢慢爬起來想跑。田野伸手幫他扶正帽子。孩子站首身子，抿著嘴後退兩步，轉身就跑，邊跑邊喊：“我碰到隊長了！我真的碰到隊長了！”
這話一齣，人群突然笑了。
廢磚堆上，老漢啃著幹餅，餅渣掉在鬍子上，他笑著舉起鐵皮碗朝田野晃了晃，喊著敬隊長，旁邊眾人也紛紛舉起搪瓷缸、木勺等物。與此同時，一個穿補丁裙的女人抱著嬰兒走來，臉上雖帶淚卻嘴角含笑，走到中間唱起了核爆前小學廣播常放的《種太陽》，幾個孩子圍上去接唱，聲音雖歪卻越唱越響。田野依舊未抬頭，左手緩緩敲了下鋤頭，那“咚”的一聲，僅前排之人得以聽聞。
鑼響了。
不是警報，是用廢鐵桶敲出來的聲音，開始亂，後來越來越齊。有人拍腿，有人跺腳，地面震動。一群少年擠在一起，翻彈殼。有個小子舉起一枚完整的7.62毫米子彈殼，吹口氣，在陽光下一照：“看！這玩意兒打穿了農盟的防彈衣！”
另一個推他：“胡說，你都沒開過槍。”
“我指哪兒打哪兒！”
“那你咋沒打死那個穿灰袍的？”
“他跑得快！”
“呸，你手抖。”
大家笑成一團，互相推搡，差點撞到端粥的老婦。老婦不生氣，反而多舀一勺遞過去：“喝口，別光耍嘴皮子。”
少年接過，咕嘟喝完，抹嘴，挺胸：“明天我還上！”
田野看著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又壓下去。
他往前走幾步，經過塌牆。兩個民兵蹲在地上用鐵絲網補缺口。一人抬頭見是他，立刻站首，另一人也跟著立正。田野擺手，讓他們繼續。那人點頭，低頭幹活，手還在抖。
再往前，幾個婦女分食物。鍋架在廢棄裝甲車殘骸上，底下燒木柴和橡膠。粥是糙米混豆粉熬的，顏色發灰，但冒著熱氣。她們用飯盒裝好，一人一份。一個瘸腿女人拄拐來領，領完不走，站在邊上幫數人數。她少兩根腳趾，是被變異鼠咬的，走路一瘸一拐，可動作利索。
田野停下，看她把最後一份遞給一個滿臉煤灰的小子。那小子接過就吃，燙得首哈氣也不停。女人拍拍他肩膀，說了句什麼，笑了。田野認得她，昨夜她在東門哭過丈夫，現在卻能給別人盛飯。
他轉頭看向廣場中央。
一群孩子圍著劉老頭跳舞。劉老頭以前是理髮匠，現在拿根燒焦木棍當指揮棒，嘴裡打著拍子。孩子們手拉手轉圈，跳“兔子舞”。一個缺牙小丫頭跳得最歡，辮子甩來甩去，笑出眼淚。她爹死於三年前掠奪者襲擊，娘病了半年，上個月才下床。
田野站那兒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，今天過後，會有人談未來。說要建學校，修水渠，種果樹，把這裡變成真正的城。他們會以為和平來了，安穩來了，苦日子到頭了。
但他不能這麼想。
他抬手搓臉，掌心蹭過左臉三道疤，粗糙得很。然後轉身，面朝東方。
地平線還是灰的，風帶著沙打在臉上。那邊曾駛來農盟車隊，履帶碾過荒原，炮管指著新田鎮。現在車轍還在，但被風吹了一夜，變淺了，快沒了。他蹲下，抓把土，焦的，混著金屬碎屑和燒布條。捏了捏，鬆開，土從指縫漏下。
耳邊是笑聲、歌聲、敲打聲。一個孩子被同伴拋起落下；一個老漢講葷段子，惹得一群男人笑；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吉他——蛇皮和廢電線做的——彈了個沒人聽得懂的調子，但她自己唱得很投入。
田野沒回頭。
他盯著地平線，腦子裡想別的事：農盟的基因鎖糧還在九成基地流通，周農盟不會善罷甘休；王麻子的裝甲洪流藏在北荒，隨時可能南下；更遠處，還有無數眼睛盯著這片綠洲，等它出錯。
他還想起錢博士被捕時說的話：“你以為贏了？人心比輻射還難清理。”
他不信鬼神，不信命運，只信兩樣：一是地裡的東西能長出來，二是人只要不跪，就能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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