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灑在試驗田邊的鐵皮棚上，土被風吹得打轉。田野蹲在A-3區邊上，用手摳了下泥土。土很硬，下面有點發紅，像是燒過的麥根留下的顏色。他沒站起來，就坐在那兒，靠著翻了一半的犁，主鋤放在腿上，刀口朝外。遠處電線杆上還掛著昨天那面破旗，風吹著嘩啦響。
他看了三秒，轉身往棚子走。
李翠花己經在操作檯前了。顯微鏡下壓著一張舊紙，旁邊放著三個試管，裡面的液體顏色不一樣，從淺綠到深褐都有。她卷著袖子，左手小指夾在記錄本裡，右手用鑷子夾起一片幹葉子。聽到腳步聲，她沒抬頭：“又長歪了。”
“哪一壟？”
“B-2，第三排。凌晨兩點十七分開始蔫，三點零五分葉脈變黑，現在整棵都軟了。”她把葉子扔進垃圾桶，裡面己經堆了不少。“七天太慢，輻射降不下去。就算能喝，時間長了還是會掉頭髮、牙齦出血——孫老漢去年就禿了一半。”
田野沒說話。他走到西側觀測棚，掀開簾子。裡面擺著六塊板，上面都是最近種的“淨源一號”死掉的苗。有的根發紫，有的莖裂開，最右邊那塊板上插著一根麥穗，通體漆黑，像被火燒過。他伸手摸了下，很脆，快碎了。
“不能再這樣守著了。”他說，“農盟撤退時吹的哨音不對，不是亂跑，是收隊。他們回去肯定準備新東西，下次不會只派錢博士來偷偷下毒。”
李翠花放下鑷子，撕開一包壓縮餅乾，咬了一口。餅渣掉在衣服上，她沒管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拿鋤頭挖出個機器？”
“我耕。”田野把主鋤往地上一頓，“我的熟練度還在漲。每級都能讓土更肥、長得更快、抗災更強。現在不知道幾級，但只要我翻土、播種、澆水，系統就會記。我不信堆不出結果。”
她冷笑一聲，沒再反駁。兩人合作多年，早就習慣了：她分析問題，他動手解決。吵歸吵，活照幹。
田野轉身進工具間，拿出一把窄口鋤頭。這是他自己改的，只有十公分寬，專門用來松表面的土。他沿著B-2區走一圈，單膝跪地，鋤頭斜插進土裡十五公分，輕輕往上撬。動作很慢，每翻一寸就停兩秒，聽土裡有沒有聲音。李翠花站在棚口，拿著測溫儀看資料：“表層溫度二十八度，溼度百分之西十一，pH值六點三……等等，你為什麼不深耕？”
“深層土有新的輻射顆粒。”田野沒回頭，“昨天取樣發現的，很小，不到五微米，容易飄起來。一翻深，毒素全上來，苗三天就會爛根。”
她走過來蹲下，扒開剛翻的土塊。陽光下能看到細小的銀灰色閃點，像金屬粉。“哪來的？”
“農盟投的。不是藥水，是物理汙染。他們知道我們能解毒，乾脆換辦法——首接汙染土，讓我們種不活。”
李翠花咬緊牙。她在農盟待過八年，知道這種手段有多狠。這不是打仗，是慢慢耗死你。你清了水，他弄髒土；你穩住苗，他斷光；你提速，他就改規則。
她站起身，走進操作區，拉開抽屜，拿出一個玻璃皿。裡面是暗綠色的絨狀物，是她以前從北荒帶回來的變異苔蘚孢子。“這東西能在核廢料里長，比‘淨源一號’耐髒八倍。要是能把它的部分組織接進去……”
“沒裝置做基因修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，“但可以先試人工嫁接。把苔蘚塞進幼苗莖裡，用膠固定，看能不能一起活。”
田野看了她一眼。她眼睛下面發青，嘴唇乾裂，但眼神很亮。他點點頭，繼續翻土。
兩人分工明確。他負責準備土，用“分段淺耕法”，每隔三十公分劃一條線，只動表面十到十二公分的土，避免攪動下面有毒的部分。李翠花在棚裡育苗，把“淨源一號”種子泡在營養液裡催芽，等根剛冒頭，就拿出來，用刀在莖基部切個小口，塞進一點苔蘚，再塗上從變異藤蔓提取的黏合液。
第一輪三十六株，下午西點完成移植。
夜裡十一點，B-2區的燈變紅。警報沒響，是手動設的閾值觸發。田野披著外套衝進來時，李翠花正趴在觀察窗前，手裡拿著放大鏡。
“第二批有變化。”她聲音啞，“第十三株，莖有點鼓，可能是接上了。”
田野湊過去看。放大鏡下，那株苗的嫁接處確實鼓了一點，顏色深一圈，像結了疤。他輕輕碰了下，苗沒倒，還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活了？”
“還不確定。可能只是腫。”她翻開記錄本，“但根耗氧多了百分之二十二，說明它在動。”
田野搓搓手，撥出一口氣。屋裡沒暖氣，靠一臺舊發電機供電，燈一閃一閃。他走到角落，拿出兩個暖爐，灌進半瓶酒精，點著。火光照在他臉上的疤痕上，三道線像鐵軌。
“我去翻C區。”他說，“再種兩百株，分三批，變數控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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