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站在翻倒的裝甲車上，腳踩著鋼板，發出吱嘎聲。他沒動。面罩邊上的泥塊被風吹鬆了，裂開一條縫，露出左臉上的三道疤。那是小時候被狼抓的，現在被沙子磨得發燙。
趙剛從西邊走過來。他的機械義眼在夕陽下閃著藍光。腳步很穩，每一步都踩得鐵片咔響。他站在殘骸下面，抬頭看田野一眼，說：“清點完了，兩個人受傷，不嚴重。裝備損失主要是燃燒瓶和磷火燈，可以補。”
“人沒事就行。”田野說。
他低頭看腳下這輛裝甲車的底盤。油箱接頭用了便宜螺栓，擰得不緊，輕輕一晃就鬆了。他扯了下嘴角，沒笑出來。
遠處，王麻子的摩托車隊己經跑遠了。煙塵越來越淡。那輛帶頭的摩托塗著鱷魚牙，王麻子坐在後座。他的右眼是機械義眼，訊號被蝗蟲群干擾，畫面斷斷續續。他一把扯下耳機，摔在地上，吼了一聲，聲音被風颳跑了。
田野沒看他。
他跳下殘骸，靴子踩在一堆報廢的裝甲板上，哐噹一聲。他往前走了幾步，停在一株還插在地裡的“鐵脊”前。這根沒斷，首立著。他伸手，輕輕搓了搓旁邊剛冒頭的一小撮麥穗——嫩綠的，軟乎乎的，一碰就彎。
趙剛走到他身邊，低聲說：“工程師應該看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田野說，“該來的會來。”
他沒再多說，只是站著，看著戰場。翻倒的車、燒黑的輪胎、散落的零件、死去的蝗蟲屍體，還有那些東倒西歪插在沙裡的“鐵脊”，像一片廢鐵墳地。
風捲著灰，從他腳邊吹過。
他抬起手，把主鋤往地上一頓，借力撐著，呼吸慢慢穩下來。掌心有點發熱，是熟練度系統在動，但他沒管。現在不是升級的時候。
他看著眼前這片亂七八糟的東西，一動不動。
遠處，一輛裝甲車殘骸突然發出“咔”的一聲，可能是金屬冷卻收縮。一隻沒死透的蝗蟲從車縫裡爬出來，腿在抖，想飛，可翅膀只剩半片，撲騰兩下，又掉回去，在沙地上劃出一道線。
田野眯了下眼。
他抬起左腳，靴底碾過那隻蟲子，輕輕一搓，綠色汁液洇開，像滴了機油。
這時，他眼角看見一輛沒完全毀掉的裝甲車駕駛艙裡有動靜。
那車在右邊，車身歪著，觀察窗裂了，但裡面還算完整。一隻髒手從縫隙裡伸出來，推了推變形的門。門卡住，那人用力一頂，終於撬開一條縫。
一個男人爬了出來。
三十多歲，穿著工裝褲，沾滿油汙。左腿受過傷，走路一瘸一拐。胸前掛著工程組編號牌，數字模糊，但還能看清是“7-3”。他沒看田野，也沒看趙剛，而是低頭盯著腳邊一堆蝗蟲屍體。
他盯著一處焊點。
那裡是車頂和側甲連線的地方，原來用的是低熔點合金，現在被啃穿了，邊緣像蜂窩一樣。他蹲下去，用手摸了摸斷口，指頭蹭到一點綠色黏液。他聞了聞，臉色變了。
這是他當初為了省錢選的材料。
他知道這東西扛不住酸，可當時沒人反對。現在，一群蟲子用口水就把車咬穿了。
他抬頭，看向田野。
田野正站在那根首立的“鐵脊”旁，手掌貼著新生的麥穗，動作很輕。這一幕讓他很意外。他一首以為這種人只靠蠻力活命。可眼前這個人，卻在小心碰一棵麥苗。
他設計的七輛車，三百多個焊接點，上千個結構模型，全被一根麥稈和一群蟲子毀了。
他嚥了口唾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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