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彈飛在空中。
田野的手還插在土裡。他能感覺到地面在抖,那種感覺從手掌一首傳到身體裡面。他沒抬頭看槍,也沒算自己還有多遠。時間不多了。
王麻子開了槍。霰彈噴出來,鐵砂帶著火光衝向空中。
他閉上眼。
不是因為害怕,是想集中精神。
腦子裡只想著一塊地,一把鋤頭,一次翻土。地要翻得深,土要松,莊稼才能長好。這是他三年前種第一棵麥苗時就記住的事。現在他要用身體壓進地裡,像犁一樣把地翻開。
他雙手猛地按在地上。
不是拍,不是打,是用力往下壓——就像種完地後踩實泥土那樣,把全身的力氣都壓進去。
咚!
一聲悶響,地面突然鼓起來。泥土從他手底下往外翻滾,像水波一樣朝裝甲車的方向衝過去。
車還在往前開。履帶碾著石頭,車頭快撞上糧倉的牆了。可就在那一瞬,車底下的地面突然高高隆起,把整個車抬了起來。
轟!
裝甲車騰空了一點點。
那一秒,它不再是鐵傢伙,倒像個被扔出去的罐頭。履帶空轉,冒出黑煙,車蓋亂響。然後車子歪了,向右邊翻倒,砸進旁邊的田裡,濺起滿地泥巴和斷掉的麥稈。
油箱裂了。柴油流出來,在太陽下閃著黑光。開始冒煙,不是著火的味道,是機器燒壞了的那種焦味。
田野左手一動,抓起插在地上的鋤頭,橫著掃了一圈。地面還在抖,他這一下不是為了打人,是為了把地裡的勁引開。不然牆可能會塌。
他右腳一蹬,側身滾了三步。動作不太順,肩膀擦到一塊飛起來的鐵片,火辣辣地疼。但他沒停,滾到一半就把鋤頭甩了出去。
鋤頭飛出去,劃了個低弧線,正好卡進裝甲車右邊履帶的縫裡。齒輪還在轉,一下子咬住鋤頭,發出刺耳的聲音。咔!履帶斷了,整條鏈子卡死。
車不動了。
歪在八米外的坑裡,像個翻殼的烏龜,冒著煙。幾個零件從車裡蹦出來:一個生鏽的螺絲帽,半截電線,還有一個髒兮兮的過濾芯。
田野拄著另一把短鋤站起來。
耳朵嗡嗡響,聽不清聲音,腦袋像被人敲鼓。眼睛發黑,呼吸很重。剛才那一壓太費力,不只是累,連內臟都跟著震了。他咬了下舌頭,嘴裡有了血味,人清醒了些。
低頭看腳下。
原本剛冒頭的麥芽正在往上長,長得特別快。剛才還只是個小綠點,現在己經有小拇指那麼長了,葉子張開,根在土裡輕輕動,像是吸到了什麼好東西。他蹲下,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棵。葉子硬,不容易折,不像普通的麥苗。
他沒多想。
摘下頭巾擦臉上的泥和汗。布碰到左臉的疤,有點癢。抬起頭,盯著裝甲車的駕駛座。車蓋變形了,卡在那裡,沒開啟也沒關嚴。裡面沒人出來。
“地醒了……”他低聲說,聲音啞,“我還沒倒。”
風吹過來,帶著柴油和泥土的味道。遠處還有鳥叫,但比剛才安靜多了。民兵們都躲遠了,沒人敢靠近這輛翻了的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