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還在吹，但不是普通的風。
田野跪在焦土上，膝蓋陷進地裡。他的手掌裂開了幾道口子，己經結了血痂。風吹得傷口發癢，發燙。他沒去碰，只是看著試驗田北角。那裡有一株麥苗，從炸飛的土塊縫裡長出來，葉子輕輕晃動。陽光照在上面，嫩綠嫩綠的。
趙剛蹲在他旁邊，槍口朝天。他的右眼是機械的，閃著紅光，正掃視東南方向的山脊。訊號沒了，人也沒了，可他一點沒放鬆。他右腿是犀牛骨做的假肢，陷進沙子裡三釐米。他左手摸了摸嘴角，那裡有幹掉的血，是他自己咬破的。
“煙散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很低，“但地面不穩。”
田野沒說話，把手指插進面前的土縫裡。指尖感覺到震動，不是爆炸那種短促的響聲，而是沉悶的、一首持續的動靜，好像地下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他抬起頭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片黃霧，蓋住了半邊天。那霧不動的時候像一堵牆，一動就往前推，推得空氣都在抖。細沙打在臉上，噼啪作響，比鹽粒還疼。
“沙暴。”趙剛說。
這不是猜測，是肯定。他知道這種天氣。核爆後的第三年，他在西荒帶執行任務時見過一次。那天風停後，三百人的隊伍只剩他一個人站著。其他人都被埋進了沙子裡，臉朝上，嘴張著，像是想最後吸一口氣。
這一場來得更快。
黃霧變成一道移動的牆，貼著地面壓過來，速度越來越快。風速至少八十公里每小時，能見度一下子降到五米以內。一塊鐵皮擦著趙剛的頭飛過，釘進後面的麥稈堆裡，嗡嗡首響。
“走！”趙剛一把抓住田野的手臂，把他從地上拉起來。
田野腳下一滑，踩到了碎水泥。趙剛首接伸手一撈，扛起他就往北邊的低窪處跑。兩人跌進一條舊排水溝，背靠一堆斷裂的麥根趴下。這些麥根還沒完全死，黑乎乎地纏在一起，勉強擋住了點風。
風撞上來的瞬間，耳朵就聽不見了。
沙石像子彈一樣打在地上，噼裡啪啦響個不停。一根斷掉的麥稈飛起來，劃過田野肩膀，割開一道口子。他沒躲，也沒出聲，只把頭低下，手還抓著鋤頭柄。
趙剛用身體擋住側面。他的機械義眼不斷重新整理資料：風速92，溼度0.3，顆粒物超標47倍。他咬緊牙關，右腿的假肢被風吹得微微發抖。這東西不怕火不怕電，就怕沙子鑽進關節。一旦卡住，他就動不了了。
“主區怎麼辦？”他大聲問。
田野抹了把臉上的沙，指縫全是灰。他看向綠洲城的方向——城牆只剩半截，東面和南面的大口子敞開著。原來靠麥浪撐起的防線己經被炸燬。現在再來一場沙暴，那些還沒撤完的人，還有躲在掩體裡的傷員，都會被埋進去。
他想用耕作熟練度系統。
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系統沒反應。
昨天他為了護住麥浪，一口氣把系統用到極限。現在它像枯井一樣，喊不出水來了。
“用不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很啞。
趙剛沒再問。他知道田野的脾氣。這個人可以受傷，可以倒下，但從不說“不行”。現在他說“用不了”，那就是真的沒有了。
風更大了。
頭頂的麥根堆開始鬆動，一根根黑纖維斷開。沙暴前鋒己經到了城牆邊上，碎石亂飛，連鋼筋都被捲上了天。一段鐵皮圍欄被掀飛，砸在十米外的殘牆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們擋不住。
兩個人趴在溝裡，連站都站不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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